第 2 章
雙人病房的窗外確實有一棵大樹。
只是樹葉落光了,只有乾枯的枝丫在冷風裏晃動。
甜甜坐在病牀上,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髮卡。
旁邊牀的男孩因爲發燒正在哭鬧,聲音刺耳。
護士推着治療車走進來。
“蘇甜甜,準備扎針了啊。”
甜甜從小血管就細,平時扎針都需要護士長親自來。
我看了一眼推車進來的年輕護士,是個生面孔。
“護士長不在嗎?”
小護士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劉護士長本來是在的,但陳主任剛纔把她叫去單人病房了,說那邊的小患者血管不好找。”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牀單。
甜甜血管不好找,這是整個兒科都知道的事。
陳淮當然也知道。
但他還是把最有經驗的護士長,調給了白舒的女兒。
小護士拿着止血帶,在甜甜纖細的手臂上綁好。
“小朋友,勇敢一點哦。”
第一針下去,沒見回血。
小護士額頭滲出了汗。
甜甜疼得眼淚直打轉,但她死死咬着嘴脣,一聲不吭。
她另一隻沒有扎針的小手,在被窩裏偷偷摸摸地動作着甚麼。
“沒關係,換一隻手再試一次。”
我按住甜甜的手臂,聲音平靜得出奇。
我知道現在吵鬧沒有用,只會讓甜甜更害怕。
第二針,終於扎進了靜脈。
甜甜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眼角的淚珠這才滾落下來。
我拿紙巾替她擦眼淚。
“疼就哭出來,媽媽在這裏。”
甜甜搖了搖頭。
“不疼。”
她從被窩裏摸出一個小東西,獻寶似的遞到我面前。
是一團有些變形的紅色橡皮泥,隱約能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狀。
“這是給爸爸捏的。”
“爸爸說,只要我乖乖打針,他晚上下班就來看我。”
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走廊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陳淮推開門,手裏端着一杯溫水。
他看到甜甜手背上的醫用膠布,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麼紮了兩次?”
我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他。
陳淮自知理虧,走到牀邊,從口袋裏摸出一盒草莓味的退熱貼。
“剛纔去樓下藥房拿的,你最喜歡的味道。”
他撕開包裝,動作極其熟練地貼在甜甜額頭上。
隨後,他看着我,語氣裏帶着一絲討好。
“劉護士長在這方面經驗多,淼淼一直在哭,白舒根本按不住她。”
“甜甜比較勇敢,實習護士雖然慢一點,但也能鍛鍊一下。”
他總是能把偏心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所以,會哭的孩子纔有經驗豐富的護士?”
我看着他。
“不哭的孩子,就活該被拿去給實習生練手?”
陳淮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壓低了聲音。
“晚晚,你講點道理行不行?”
“淼淼沒有爸爸,白舒一個人在醫院多無助你不知道嗎?”
“我們是一家人,你非得在這點小事上斤斤計較?”
他把水杯放在牀頭櫃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甜甜嚇得縮了縮脖子。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朵捏好的泥花推到陳淮面前。
“爸爸,你別生媽媽的氣,我不疼的。”
陳淮的目光落在那朵有些醜陋的泥花上,神情立刻軟了下來。
他摸了摸甜甜的頭。
“爸爸沒生氣。”
“甜甜真乖,等爸爸明天休息,帶你去喫大餐補回來。”
他把泥花隨手放在櫃子上,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白舒發來的語音。
安靜的病房裏,那柔弱的聲音格外清晰。
“陳淮哥,淼淼說想喫街角那家的皮蛋瘦肉粥,我走不開......”
陳淮立刻看了一眼手錶。
“晚晚,我出去買點東西,很快回來。”
他甚至沒有等我回答,轉身就走。
甜甜看着他的背影,小手慢慢縮回了被子裏。
“媽媽,爸爸是不是覺得淼淼比我更需要他?”
我走過去,將那朵快要乾裂的泥花拿在手裏。
“不是的。”
“是爸爸生病了,他的眼睛看不見我們的甜甜有多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