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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人都說，姜家的女兒最是好生養。
母親一連生了三子兩女，大姐頭胎便生下一對雙生子，就連剛出嫁的小妹，也一舉懷上了雙胎。
可到了我這裏，這份好孕卻斷了。
嫁進承恩侯府六年，我喝了一千八百碗求子藥，肚子始終沒有半點動靜。
苦藥喝壞了胃，婆母卻罵我天生不祥，害得侯府斷了香火。
直到夫君的表妹挺着孕肚進門，婆母終於一紙休書，將我趕回了孃家。
父親嫌我丟盡姜家的臉。
休書上的墨跡還未乾，他便逼我替嫡姐嫁給雙腿殘疾、被太醫斷言此生無後的鎮北王。
滿京城都笑：
“一個生不出，一個不能生，倒是天造地設。”
可成婚半年後的一場宮宴上，我剛聞到魚羹的腥味，便當着前夫和滿朝宗親的面，俯身乾嘔起來。
......
我被父親塞進花轎時，休書上的墨還沒幹透。
母親站在臺階上，替嫡姐攥緊了手裏的平安符，卻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喜娘怕我鬧，死死按着我的肩，把蓋頭往下一扯。
“二姑娘，鎮北王府的花轎可不是誰都能坐的。”
“您一個被休回家的女人，能有這門親事，該知足了。”
我差點笑出聲。
這福氣給她，她要不要？
半個月前，鎮北王求娶姜家嫡女。
嫡姐哭得昏死過去，母親更是一口一個“火坑”。
於是他們想起了剛被休回家的我。
反正我生不出。
反正鎮北王也被太醫斷言不能有後。
兩個廢人湊一對，誰也別禍害誰。
花轎一路晃到王府。
沒有鑼鼓喧天，也沒有賓客盈門。
我被扶進新房，枯坐兩個時辰，才聽見門外傳來輪椅壓過青磚的聲音。
蓋頭被一柄玉如意挑開。
我抬起頭，對上一雙沉靜的眼。
蕭承淵穿着大紅喜服，腰背筆直。
若不是腿上蓋着薄毯，沒人看得出他是個殘廢。
他看了我片刻，淡聲開口。
“姜家送錯人了。”
我心裏一緊。
果然，他知道自己求娶的不是我。
“王爺若不滿意，現在退婚還來得及。”
“我被休過，也不能生，名聲壞得很。”
“您留下我，除了讓人多笑一句，沒甚麼好處。”
蕭承淵沒有發怒。
他只把桌上的合歡酒推到我面前。
“本王求娶姜家女，是爲了還你祖父當年的救命之恩。”
“嫡女也好，棄婦也罷，對本王沒區別。”
他停了停。
“本王膝下有個五歲的養女，名叫蕭寧。”
“她生母是本王麾下將士，戰死後便養在了府裏。”
“你若不喜歡孩子，可以不管她。”
“畢竟......”
他像是覺得接下來的話太傷人，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太醫斷言本王此生無後，你也多年未孕。”
“以後這府裏，大概不會再有別的孩子。”
我指尖一抖，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不會生。
生不出。
斷了香火。
這幾句話，我在侯府聽了整整六年。
沒想到換了個地方，還是躲不過。
蕭承淵眉頭皺了一下。
“哭甚麼？”
“本王不是在怪你。”
我擦掉眼淚，聲音發啞。
“沒甚麼。”
“只是覺得王爺說得對。”
“我們兩個，確實般配。”
當晚，蕭承淵沒有去外間。
我看着他撐住牀沿，單憑手臂的力氣便從輪椅挪到牀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腿是傷了。
可肩寬腰窄，手臂上的力道一點都不像病人。
見我臉色發白，他停了下來。
“不願意？”
我想起臨出嫁前父親的警告。
若我連鎮北王都留不住，姜家便再沒有我這個女兒。
我閉上眼。
“沒有。”
後來我才知道，傳言只能信一半。
蕭承淵的腿確實不好。
可他其他地方，好得過了頭。
這一夜，他幾乎沒讓我閤眼。
我受不住，哭着推他。
他便停下來替我擦眼淚，問我是不是疼。
等我緩過來，他又跟沒事人一樣。
天快亮時，我嗓子都啞了。
他倒是神清氣爽，靠在牀頭看軍報。
我氣得轉身背對他。
男人甚麼都好，就是實在太能折騰人。
第二天醒來，蕭承淵已經不在房裏。
我剛撐着痠軟的腰坐起來，房門便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穿着粉襖的小姑娘探進腦袋。
她懷裏抱着一隻缺了耳朵的布兔子，怯生生地看我。
“你就是我的新娘親嗎？”
我沒說話。
她小步挪到牀前，將一塊壓扁的桂花糖放進我掌心。
“嬤嬤說，喫甜的就不難受了。”
“孃親別哭，爹爹要是欺負你，我幫你咬他。”
我看着她缺了顆門牙的小嘴，沒忍住笑了。
這大概是六年來，第一次有人因爲我受了委屈，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這邊。
成婚後的兩個月，蕭承淵白日忙於軍務，夜裏卻準時回房。
他的腿一天比一天有起色，折騰我的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
偏偏除了這件事，他幾乎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胃疼，他便讓人撤掉府裏所有苦藥。
我半夜夢魘，他會坐在牀邊守到天亮。
蕭寧黏着我，他也從不拿生養之事刺我。
有一回，我終於沒忍住問他：
“外面都說，王爺肯娶我，是因爲我不能生，正好與你湊成一對。”
蕭承淵替我係披風的手停了停。
“不是。”
我愣住。
“那你爲甚麼答應換親？”
他看了我許久，像是險些說出甚麼，最後卻移開視線。
“還不到告訴你的時候。”
“你只要記住，本王娶的是姜令儀。”
“不是姜家用來頂替嫡女的棄婦，也不是旁人口中不能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