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五人羣聊炸了。
我不知道宋彥珩跟他們說了甚麼。
只看到顧崢白連發了三條語音,每條都超過一分鐘。
我沒點開聽。
陸聽瀾倒是打了字。
「棠棠,聽說你跟彥珩鬧彆扭了?]
[別賭氣,楚楚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瞭解。]
[她就是心思細,你一個字的回覆她肯定往壞處想。」
我盯着"別賭氣"三個字看了五秒。
然後直接把羣消息免打擾了。
手機還是不停地震。
私信一條接一條。
楚楚的。
「棠棠,是我做錯了嗎?你告訴我好不好,我改。」
「我真的不是故意在你賀卡上寫字的。]
[就是覺得你的話太少了,幫你補幾句會更好看。」
「你別不理我,我好害怕。」
三條消息,三種語氣。
先道歉,再解釋,最後示弱。
像一套練過無數遍的流程。
我沒回。
不是賭氣,是不知道該說甚麼。
說沒關係嗎?可我確實覺得有關係。
說我生氣了嗎?那明天羣聊裏又會出現一輪我欺負楚楚的控訴。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這次是顧崢白的私信。
「紀棠,說句實話,楚楚家裏條件你也知道。]
[她好不容易在咱們這個圈子裏待得安心一點,你就不能多擔待?」
多擔待。
這個詞我從高中聽到了現在。
楚楚家裏窮,擔待一下。
楚楚性格敏感,擔待一下。
楚楚不容易,擔待一下。
我沒有窮過,所以我不配喊累。
我性格硬,所以我不配難過。
一切看起來都合情合理。
只是沒有人問過我一句,紀棠,你容易嗎?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出門散步。
走到樓下便利店的時候碰到了陸聽瀾。
他靠在門口抽菸,見到我掐了菸頭,走上前來。
"棠棠。"
"別叫我這個名字。"
他一愣,笑了一下,"行,紀棠。"
停了停,又說,
"你是不是誤會甚麼了?彥珩不是故意只辦四張通行證的。"
"是學校新規定,訪客名額有限制。"
"那爲甚麼被限制的人是我?"
他撓了撓頭。
"不是刻意選你,就是楚楚昨晚確實辛苦了。"
"你也知道老師那個資料有多難整理......"
"陸聽瀾。"
我打斷他,語氣沒甚麼波動。
"那個資料是我上週幫老師列好了框架的,楚楚昨晚做的是謄抄。"
他的表情僵了一秒。
"你說甚麼?"
"框架和分類方式是我做的。"
"老師三天前給我發消息時我就整理好了,楚楚只是把我的電子版手抄了一遍。"
他嘴脣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後變成了一句,
"那你怎麼不早說。"
不早說。
好經典的四個字。
被冤枉的人如果沒有第一時間澄清,就是活該。
我買了一瓶水,繞過他往回走。
他在身後喊,"紀棠,你別走,我幫你跟他們解釋。"
"不用了。"
我沒回頭。
不是清高,是我太瞭解這羣人了。
就算陸聽瀾現在去解釋,結果也不過是楚楚再哭一次,然後所有人安慰她說沒事的,紀棠不是在怪你。
而我,會從受害者變成讓楚楚哭的那個壞人。
這種遊戲我玩了六年了。
回到家,打開電腦處理工作郵件。
公司有個項目競標馬上要到截止日,我負責的策劃案還差最後一版。
這份案子我熬了兩個星期,數據、框架、落地方案全是自己一個人磕出來的。
項目組裏還有一個人,楚楚。
她是我介紹進公司的,跟我在同一個部門。
當時她剛畢業找不到工作,我跟主管說了很多好話才把她塞進來。
郵箱裏躺着一封新郵件。
主管發的,標題是競標分組調整。
我點開。
看到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經綜合考慮,競標主負責人由紀棠調整爲楚楚,紀棠負責輔助工作。」
下方附了一段備註。
「楚楚同學近期表現出色,主動加班整理客戶資料,建議給年輕人更多鍛鍊機會。」
主動加班整理客戶資料。
那份客戶資料,是我帶她一條一條錄入的。
那些加班的夜晚,我坐在她旁邊,一邊改自己的方案一邊教她用表格函數。
她每次不會的時候都會歪着頭衝我笑,
"棠棠,你好厲害,我甚麼時候能像你一樣。"
我教她。
她學了。
然後用來取代了我。
我盯着那封郵件看了三分鐘,關上了電腦。
打了個電話給主管,主管那邊很客氣。
"紀棠啊,別多想,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只是楚楚最近進步很大,你是老員工了,做輔助也是帶帶她嘛。"
"方案是我寫的。"
"方案是團隊的成果,不要太計較個人署名。"
團隊的成果。
兩個星期的通宵是團隊的。
每一個數據圖表上的標註是團隊的。
只有輔助的位置是我的。
我掛了電話。
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手機又震了。
楚楚發來的。
「棠棠,主管把主負責人給我了,我也沒想到,你會不會生氣呀?」
下面跟着一個委屈的表情包。
「其實我覺得你來做更合適的,要不我跟主管說說?」
這句話看着像在退讓。
可我太熟悉她了。
如果我說好你去說吧,她一定會去找主管,
用一種楚楚可憐的語氣表示自己不夠格。
主管會安撫她,覺得她謙虛又懂事。
然後主負責人依然是她,而我會變成那個逼她去讓位的人。
我回了兩個字。
「恭喜。」
她很快又發了一條。
「棠棠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不會生氣的,你永遠是最大度的那個。」
大度。
是啊。
我甚麼時候不大度了。
大度到花被人拿走還替人開心,
大度到方案被人佔了還說恭喜,
大度到被關在門外一個小時還能笑着回家。
大度到所有人都覺得,紀棠不會生氣的,紀棠不在意的,紀棠沒關係的。
可我有關係。
我從六年前就有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