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曾是西南邊陲最強大的巫族聖女,被族人誣爲“災星”獻祭給了深淵。

十年後我從深淵爬出,帶回了一身詛咒的能力。

回到部落後,我發現從小把我養大的老巫祝被新族長砍去了四肢,塞進甕中當“鎮族之寶”。

我妹妹被獻給了山外的獵魔族,成了他們的祭品。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我青梅竹馬的愛人。

他如今已是新族長,身邊還有一個與我長得七分像的“聖女”。

我撫摸着從深淵帶回的毒蛇,輕聲說:“這次,該你們了。”

1

我回到部落的那天,整個部落都轟動了。

他們壓根沒想到被獻祭的“災星”還能活着回來。

就因爲我及笄禮那日天降異象,赤氣漫天,血雨染衣,便被族人認爲是不祥之兆。

他們說我是“災星”,如果不把我獻祭給深淵,就會害死整個巫族。

把我從小養大老巫祝極力阻攔,被砍去四肢做成人彘,塞進甕中成爲了“鎮族之寶”;而阿嫫也因爲是我這個“災星”的妹妹被他們囚禁起來。

而這一切慘劇的始作俑者,我青梅竹馬的愛人,此刻正坐在族長的位子上對我陰陽怪氣:

“災星真是命大啊,被丟進深淵還能活着回來。”

我努力壓抑着怒火:“爲甚麼要S老巫祝!”

梟弋的表情變得陰狠毒辣起來:“誰叫那老東西不長眼,非要阻攔我們獻祭你!”

“是你阿杳一個人的性命重要,還是全族人的性命重要?”

“難道不該犧牲你一個換全族人安生過活嗎?”

我紅了眼眶,幾乎要咬碎後槽牙:

“梟弋!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種人!”

“全族人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嗎!”

“更何況我們還有過婚約......”

我的話突然被人打斷了:“甚麼婚約?”

我循聲望去,身後站着一位長相與我有七分相似的女子。

她快步走過來繞開我,徑直坐到了梟弋腿上:“阿弋,這是哪來的怪物,我好害怕呀。”

梟弋立刻摟住她:“阿窈別怕,夫君在呢。”

阿窈。

不止長得像我,就連名字也像我的。

難怪當年族人要獻祭我時,梟弋不但沒有阻攔,甚至還裝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忍痛割愛”。

他本就是新族長的有力候選,這下剛好一石二鳥。

只要我死了,新歡、族長之位、還有後半生的榮華富貴都唾手可得。

比起這些,我的命當然沒那麼重要了。

憤怒和恨意一起湧上心頭,仇恨的火焰幾乎要從我眼裏噴出。

我真想立刻放蛇過去一口咬死這個陰險小人。

梟弋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要是敢對阿窈不客氣,就別怪我對你妹妹下手了!”

是啊。

阿嫫還在他手裏。

想到妹妹,我驅蛇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這就對了。”梟弋笑得極其張狂:

“我勸你最好不要癡心妄想,不然我有一百種手段讓你再也見不到你妹妹!”

我強迫自己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我要見阿嫫。”

梟弋皺了皺眉,正要開口拒絕我。

一旁的阿窈卻突然開口了:

“阿弋,這女人也怪可憐的,你就發發善心讓她們姐妹見一面吧。”

梟弋擰在一起的眉頭突然散開了,看向阿窈的目光既溫柔又深情:

“也好,那便聽阿窈的。”

他收回目光,命令手下把阿嫫帶上來。

我以爲我至少能看到阿嫫自己走出來。

可我只看到了一個蓋着黑布的巨大鐵籠。

黑布在我眼前掀開,我可憐的妹妹遍體鱗傷,像動物一樣蜷縮在籠子裏。

2

我看着頭髮蓬亂、瘦的不成人形的阿嫫,心頭一陣絞痛。

我把手伸進籠子裏,想摸摸她的臉。

可當我觸碰到她的一瞬間時,她卻猛地躲到籠子的角落,嘴裏發出殘破的嘶吼:

“別過來!不要碰我!”

我不敢想象她究竟遭受了怎樣非人的虐待,以至於連唯一的親人都認不出。

看着她這副樣子,我心痛得淚如雨下:

“阿嫫,是我啊,我是你阿姐啊!”

“你好好看看我,我是阿杳啊,你不認得我了嗎?”

在我的一聲聲呼喚中,阿嫫驚恐的眼神逐漸緩和下來。

許久後終於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

“阿姐!你還活着!他們說你早就死了!”

“他們把我像狗一樣關在籠子裏,每天給我喝髒水喫餿飯,我不喫他們就打我!”

我死死抱住鐵籠的欄杆,指甲幾乎嵌進鐵條裏,指縫間滲出血珠。

阿嫫抓着我的手腕不肯鬆開,彷彿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她哭得全身發抖,每一個字都像刀子紮在我心口:

"阿姐,我好疼......他們拿鞭子抽我,拿燒紅的鐵燙我。”

“說我是災星的妹妹,活該替全族受苦。"

我低下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阿姐回來了,阿姐再也不會讓人欺負你了。"

我轉過頭看向梟弋,目光冷得像寒潭:"我要帶她走。"

梟弋翹着腿,笑得漫不經心:"走?你憑甚麼帶她走?"

"她是全族的祭品,是獻給獵魔族平息怒火的重要物件,你說帶走就帶走,那全族人的命誰來保?"

阿窈靠在他胸口,用指尖卷着他的衣帶,軟聲軟語地補了一刀:

"阿弋說得對呀,若是放她走,獵魔族來問我們要人,我們拿甚麼交差呀?"

"總不能——把阿窈送去吧?"

梟弋立刻摟緊她,低聲哄道:"胡說,誰敢動你,我滅他全族。"

我看着他們濃情蜜意的樣子,胃裏翻湧起一陣噁心。

十年前被推下深淵時,那個人也是這樣緊緊握着我的手,說"阿杳別怕,等風頭過了我就去接你"。

然後鬆手,毫不猶豫。

我在深淵的黑暗裏熬了三千多個日夜,爬出來時滿身傷痕。

帶回來這一身詛咒和一條通體漆黑的毒蛇。

而現在,我竟連自己唯一的妹妹都護不住。

我鬆開了鐵籠,慢慢直起身,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梟弋,我最後問你一次,放不放人。"

梟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若不放,你又能怎樣?"

"你敢對我動手,我立刻讓人把你妹妹的腦袋砍下來掛在寨門上。"

"你敢放蛇咬我,我就把她剁碎了餵狗。"

我咬着牙,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但我到底沒有動。

因爲我比誰都清楚,他的心比蛇還毒。

既然他說了,就一定做得出來。

十年前他能笑着把我推進深淵,十年後他就能笑着把我妹妹碎屍萬段。

我低頭看了一眼籠子裏瑟瑟發抖的阿嫫,深吸一口氣:"好,我走。"

"但我一定會回來接她的。"

我轉身離開大堂時,身後傳來梟弋陰陽怪氣的笑聲:"我等着!"

"我倒要看看,一個從深淵爬出來的怪物,能翻出甚麼浪花來。"

3

我沒有回自己那間破敗的舊屋,而是繞過了大半個寨子,去了後山最偏僻的那間茅草屋。

那是老巫祝生前的住處,如今住着她當年最信任的親信,一個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的老婆婆。

大家都叫她獨眼婆婆。

我敲響門,裏面傳來一陣遲緩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獨眼婆婆用那隻僅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許久,渾濁的瞳孔裏忽然滾下兩行濁淚。

"阿杳......真的是你......"

她將我拉進屋裏,然後顫顫巍巍地抓住我的雙臂:

"孩子,你怎麼回來了?你該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再回來!"

我扶着她坐到牀沿上,單膝跪在她面前:

"婆婆,我回來是爲了報仇。"

"老巫祝的仇,阿嫫的仇,還有我自己的仇,我都要一一討回來。"

獨眼婆婆枯瘦的手用力拍打着我的肩膀:

"傻孩子!你鬥不過梟弋的!"

"你知不知道他現在有多大的勢力?寨子裏誰敢說一個不字,第二天就連骨頭都找不着了!"

獨眼婆婆的獨眼裏瞬間湧出大股大股的淚水:

"我看着的......我親眼看着的......"

"那天你被他們押去深淵,老巫祝拄着柺杖追到祭壇前面,跪在地上求他們別把你扔下去。"

"她說你根本不是甚麼災星,那天象跟你不相干。"

"可梟弋那畜生不聽,他說老巫祝包庇災星,其罪當誅。"

"然後他就帶人把老巫祝按在地上,砍了四肢......"

獨眼婆婆突然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我想衝上去攔的......”

“可我老了,不中用了......"

我的眼淚噼裏啪啦地砸在手背上:

"婆婆,那上一任族長呢?"

獨眼婆婆抹了把淚:

"上一任族長被他下毒害死了。"

"他給族長吃了三個月慢性毒藥,所以誰都沒懷疑到他頭上。"

"他一手操辦了族長的喪事,然後就坐上了族長的位子。"

我的目光冷下來:"婆婆,獵魔族那邊是怎麼回事?"

獨眼婆婆的神色驟然變了,她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阿杳,你可知道獵魔族爲何要你妹妹?"

我搖頭。

她湊近我耳邊低聲道:"獵魔族的首領得了怪病,藥石無醫。”

“他們的大巫祝說要八字純陰的童女做藥引,否則首領活不過這個冬天。"

"獵魔族放話出來,三個月之內交不出人,他們就屠了巫族全族,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梟弋翻遍了全寨子所有女孩的生辰八字,最後只有阿嫫合得上。"

我猛地站起身,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獨眼婆婆拉着我的衣角,老淚縱橫:"阿杳,聽婆婆一句勸,你一個人走,還能活。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我低頭看着她,忽然輕輕地笑了:"婆婆,您知道我從深淵裏帶回了甚麼嗎?"

獨眼婆婆愣住了。

我伸開手臂,那條漆黑的小蛇從我的袖子裏爬出來,吐了吐信子。

"深淵裏有三百種詛咒,我帶了九十九種上來。"

"如果梟弋還以爲我還是十年前那個任人宰割的阿杳。"

"那他就太天真了!"

4

當天夜裏,我去了族長大堂。

梟弋正摟着阿窈喝酒,見我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喲,災星又來了?"

我站在堂中,背脊筆直:"梟弋,我給你兩條路。"

"第一,立刻放了阿嫫,我帶她離開,從此再不踏進巫族一步。"

"第二,我讓你全族上下,雞犬不留。"

梟弋放下酒杯,眼底全是嘲弄:"你是不是摔壞腦子了?"

"就憑你?還是憑你那條小破蛇?"

他拍了拍手,堂外立刻湧進來二十多個持刀的武士,明晃晃的刀尖齊刷刷對準了我。

"我只要一聲令下,你立刻就會變成篩子。"

"你拿甚麼跟我鬥?"

我站在刀陣中間,反倒笑了起來。

深淵十年,我見過比這更兇險的場面。

那些三頭六臂的深淵惡獸,那些能吞噬神魂的暗影洪流,那些能讓活人瞬間變成枯骨的毒瘴之氣——

我全都熬過來了。

"梟弋,"我抬起頭看着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以爲我在深淵裏只是活着嗎?"

"我在深淵深處找到了巫族祖先留下的禁術卷軸。"

"上面記載了一種獻祭全族的詛咒——以施術者自身爲祭,將整個族地化爲咒域,咒域之內,所有活物三個時辰內內全身潰爛而亡。"

梟弋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酒盞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敢!別忘了你妹妹還在我手裏!你施咒她也得死!"

"她活着也是受罪,"我輕聲說:

"與其被你們折磨死,不如我帶她一起走。"

"黃泉路上,我還能給她做個伴。"

阿窈嚇得往梟弋懷裏縮,尖聲叫道:

"阿弋!這女人瘋了!快S了她啊!"

梟弋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試圖從我臉上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但他沒有找到。

因爲我是認真的。

如果救不出阿嫫,如果找不到別的辦法,我真的會拉着全族一起下地獄。

大堂裏安靜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

最後梟弋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你想怎麼樣?"

"放人。"我寸步不讓。

"放了她,獵魔族那邊拿甚麼交代?"梟弋的額角爆出青筋:

"獵魔族屠族的時候你負責?"

"我負責。"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把人交給我,獵魔族那邊我去擺平。"

梟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狂笑起來:

"你去擺平?你拿甚麼擺平?你連獵魔族的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你要是真能擺平獵魔族,我梟弋把腦袋摘下來給你當球踢!"

我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他:"獵魔族的首領,得了甚麼病?"

梟弋一愣:"他們的大巫祝說是甚麼'噬魂之症'。”

噬魂之症。

我瞳孔微縮。

我在深淵的禁術卷軸上見過這個。

那不是病,是詛咒。

是中了一種名爲"噬魂蠱"的上古蠱術,蠱蟲寄生在神魂之中,日夜蠶食宿主的魂魄,直到宿主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我忽然笑了一下。

解藥在我身上。

從深淵裏爬出來以後,我的血,就是世間所有蠱毒的剋星。

梟弋見我忽然笑了,警惕地退後一步:"你笑甚麼?"

"沒甚麼。"我收起笑容,重新看向他:

"梟弋,半個月後獵魔族來提人,你讓他們來找我。"

"告訴他們,我有他們首領想要的解藥。"

“如果不把阿嫫還給我,就等着替他們的首領收屍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梟弋氣急敗壞的吼聲:"你給我站住!你把話說清楚!甚麼解藥!"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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