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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前一天，爸爸叮囑我明天的家宴一定準時到場。
我立即繃緊心絃，定了二十個鬧鐘，就爲了不遲到。
因爲八年前那場車禍後，全家人都成了時間強迫症。
“柳絲絲，就因爲你起晚了一分鐘，你媽媽纔會出車禍變成高位截癱！”
爲了讓我長教訓，爸爸在我腳上裝了電子鐐銬，遲到一秒就電我一次。
哥哥設計了守時小程序，扣一分時間信譽，就扣我一個月的零花錢。
於是八年來的每一天，我沒有一分一秒敢懈怠，就連全平臺的暱稱都改成了分秒必爭。
媽媽說了，家宴上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宣佈，全家缺一不可。
我不敢遲到。
可當我提前兩個小時從學校回家時，才發現家裏空無一人。
鈴聲響起，低頭，是媽媽的消息。
“家宴提前了兩個小時，全家就等你一個了。十分鐘見不到你人，乾脆別姓柳了。”
熟悉的淡漠，字裏行間透出對我的恨意。
我明白，媽媽要宣佈的消息一定很重要。
這次，我不會讓媽媽等了。
於是我真的在十分鐘內趕到了家宴。
可大家，怎麼全都看不見我啊。
......
我站在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門口，怔怔地垂着胳膊。
剛剛一路狂奔過來的時候，胸腔還堵着劇烈的喘息和恐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可踏進門的這一刻，所有的疲憊盡數消失。
只是我沒有心思深究這份異樣。
因爲我準時到了。
沒有遲到一秒。
沒有辜負我八年如一日的謹小慎微。
大廳裏坐滿了柳家的親戚，長幼有序，席位規整。
滿桌的佳餚冒着熱氣，中秋團圓的氛圍擺在眼前，卻沒有半點暖意。
所有人的臉色都沉得厲害，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尤其是坐在主位的媽媽。
她安靜地坐着，脊背挺直。
八年高位截癱，她常年坐着輪椅，身形單薄，可週身散發的寒意，足以壓垮整個房間的熱鬧。
我攥着衣角，心跳不禁加快。
我知道她在等我。
這些年，她的情緒永遠和我的守時綁定，我哪怕晚一秒，她都會冷着臉沉默一整天。
我小心翼翼抬步走上前，聲音放得極輕，帶着一絲討好。
“媽媽，我來了。”
我站在她身側，喃喃開口，可她連一絲餘光都沒有分給我。
她的目光平直落在空蕩的桌沿，像是我的存在是透明的。
心裏咯噔一下，慌亂慢慢爬上來。
我又挪了兩步，伸手輕輕推了推坐在一旁的爸爸。
爸爸身形未動，神情冷硬，依舊盯着前方，像是完全沒有感受到我的觸碰。
我的指尖停在他的胳膊上，冰涼一片，沒有任何回應。
坐在側邊的哥哥柳若風，臉色更是難看至極。
他天生清冷，又是極度偏執的完美主義，八年裏，他對我的守時要求，比任何人都苛刻。
此刻他緊蹙着眉，薄脣緊抿，眼底翻湧着濃重的失望和不耐。
“八年了，柳絲絲。你還是這麼不守時。”
我僵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
“我們故意提前兩個小時開宴，就是爲了考驗她這八年的長進。”
柳若風的語氣帶着極致的嘲諷。
“爸媽剛纔還替她說話，覺得她或許真的改了，結果呢？她照樣遲到。”
“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字字句句，砸在我心上，沉甸甸的疼。
我想開口辯解，我沒有遲到，我六點整準時到的。
可我還沒來得及出聲，視線便落在了他亮着的手機屏幕上。
他是程序員，八年來，他親手編寫的守時小程序，從來沒有關閉過。
那個程序綁定了我全身的傳感設備，和我腳上的電子鐐銬實時聯動，我的一舉一動，我的出行時間，分秒不差記錄在他的手機裏。
屏幕頁面懸浮着專屬我的數據面板，紅色字體刺眼奪目。
七點零一分。
叮——
清脆的系統提示音響起，清晰傳進我的耳朵裏。
“柳絲絲，本次家宴赴約遲到，扣除時間信譽一分。”
“十月全額生活費清零。”
我渾身驟然發冷。
又是這樣。
八年，三千多個日夜。
只要被扣一分信譽，我當月所有生活費就會全部清零。
我十八歲，沒有任何額外收入，每個月攥着微薄的零花錢謹小慎微地生活。
一次遲到，就意味着我整個月要餓着肚子度日。
柳若風盯着屏幕上的提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滿意的弧度。
他側眸，語氣淡漠又冰涼。
“柳絲絲，這次我看你怎麼和爸媽解釋。”
我站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我幾乎呼吸不上來。
所有人都在怪我遲到。
所有人都篤定我故意拖沓，不懂悔改。
可我明明站在這裏，我明明準時赴約，我沒有遲到！
我焦急地抬起手，在柳若風的眼前晃了晃。
我想讓他看見我，想讓他停下這些莫須有的懲罰，想告訴他，我真的來了。
可就在我攤開手掌的一瞬間，我看見自己的手上沾滿暗紅的血，血肉模糊。
一股寒意順着脊背直衝頭頂。
我慌忙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才發現我的身體大半都變得透明，光線可以直接穿透我的軀幹。
一瞬間，零碎的畫面全部在腦海裏翻湧上來。
疾馳的車子，遍地的鮮血。
還有躺在地上，胸膛微弱起伏的我。
我已經死了。
現在站在這裏的，只是我的一縷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