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世博會上,溫室頂棚的防彈玻璃炸裂,液氮製冷劑大量泄露。
爲了護住即將綻放的極地睡蓮,我被墜落的鋼架壓住,液氮瞬間漫過膝蓋。
身爲安保總負責人的父親,第一時間把嚇懵了的繼妹抱到安全的角落。
“你姐常年在極地做實驗,這點情況她自己能處理。”
我試圖告訴他,我的腿已經徹底失去知覺,可父親連頭都沒回。
工程師丈夫帶着設備趕來溫室,我以爲他會幫我頂開鋼架。
但他卻直奔繼妹而去,用加熱儀幫她暖着被劃破的手。
“傷口在低溫下容易壞死,安然是拉小提琴的,手絕不能廢。”
“你是研究員,這種時刻更應該保持理智。”
作爲醫療隊長的竹馬,將一支普通的凍傷膏塞進我手裏:
“輓歌,外面都在傳你爸偏心,把主展位給了你。”
“這次我們先救安然,也是爲了幫你堵住悠悠衆口。”
他們三個人都有避嫌的正當理由,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
一根鋒利的斷管已經貫穿了我的大腿動脈。
鮮血剛湧出,就被凍成了冰紅色的花。
而我在這場屬於我的花期裏,體溫一點點降至冰點。
......
“楚嶽,我腿上紮了東西。”
我竭力控制着因極寒而發顫的下頜,聲音在空曠的溫室裏顯得虛弱且沙啞。
身旁不遠處,楚嶽正半蹲在安然面前。
他骨節分明的手裏握着一個便攜式加熱儀,正小心翼翼地烘烤着安然那隻被碎玻璃劃出了一道淺口子的手。
聽見我的話,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加熱儀的溫度。
“輓歌,我剛纔看過了,你那邊只是一些散落的鋼架和碎玻璃。”
楚嶽的聲音冷靜剋制,帶着工程師特有的嚴謹。
“你是極地研究員,這種時刻,你比我們任何人都應該保持理智。”
我看着他那張清雋的側臉。
我試圖告訴他,我的右腿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那不是重物壓迫導致的麻木,而是溫熱的血液正在被極低溫迅速剝奪溫度的死亡前兆。
可我沒有力氣提高音量了。
“顧千山。”
我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站在另一側的醫療隊長。
“帶止血帶了嗎?我的股動脈可能被貫穿了。”
顧千山聞言,眉頭微蹙,眼神裏透着幾分無奈與不贊同。
“動脈貫穿?極地雪蓮展區用的全是最高規格的防彈玻璃和鈍化鋼架,哪來的銳器能扎破你的動脈?”
他嘆了口氣。
“你就算是心裏不平衡,想讓大家多關心你一下,也找個合乎邏輯的理由。這不像你,輓歌。”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壓在沉重鋼架下的右腿。
一根斷裂的金屬水管,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死死釘穿了我的大腿根部。
因爲液氮的急速冷凍,鮮血剛湧出皮膚,就在傷口周圍凝結成了暗紅色的冰花。
從他們的角度看過去,那裏只有一堆白色的冰霧和雜亂的廢墟。
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爲,我只是被困住了。
“沈輓歌,別在這個時候給大家添亂。”
父親沈關山的聲音從安全通道的拐角處傳來。
他手裏拿着對講機,正有條不紊地指揮着外圍的疏散工作。
“爸,我被壓住了。”我看着他走近,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沈關山停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目光掃過我身前的鋼架,眉頭皺得極深。
“我看到了。鋼架雖然重,但兩端有支撐點,你受到的壓迫力不會太大。”
作爲世博會的安保總負責人,他的判斷總是那麼精準。
“現在外面全都是媒體,無數雙眼睛盯着我們沈家。”
沈關山指了指還在冒着寒氣的溫室大門。
“我是總負責人,我絕不能在這種時候動用特權,先去調大型設備來挖我的親生女兒。”
“安然受了驚嚇,傷口也有感染的風險,我們先照顧安然,是出於對弱者的保護。”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輓歌,你從小就獨立懂事。你忍一忍,等外圍羣衆疏散完畢,爸爸親自帶隊來接你出去。”
從小就獨立懂事。
這七年來,這幾個字就像是一道無形的枷鎖,死死勒着我的脖頸。
七年前,爲了讓安然在城裏有個好環境安心練琴,他們把我送去了條件艱苦的極地科考站。
他們說,輓歌,你堅強獨立,去哪裏都能紮根。
他們說,安然心思敏感,她需要家。
這七年,我爲了世博會的極地雪蓮項目嘔心瀝血,無數次在冰風暴裏死裏逃生。
我拼命做出成績,只爲了能帶着榮譽回來,證明我也有資格被愛。
可當我帶着即將綻放的雪蓮回來時,才發現這個家裏,早就沒有了我的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像是刀片一樣劃過氣管。
“楚嶽,我真的很冷。”
我沒有再提大腿上的貫穿傷,只是極其平靜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楚嶽終於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觸及我慘白的臉色時,明顯閃過一絲遲疑。
“再堅持五分鐘,醫療大隊馬上就進場了。”
安然靠在楚嶽的懷裏,眼眶紅紅的。
她看着我,聲音裏帶着明顯的歉意和虛弱。
“姐姐,對不起。如果不是爲了保護我,你也不會被鋼架絆倒。”
“都是我不好,我太笨了,遇到危險就只會躲。”
楚嶽立刻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輕聲安撫。
“這怎麼能怪你?事發突然,誰也沒想到防彈玻璃會炸。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顧千山也走過去,檢查了一下安然手臂上的那道淺口子。
“還好楚嶽處理得及時,沒有傷到深層組織。然然,你別多想,你姐姐是專業的,她知道怎麼在這種環境下保存體力。”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子。
那個圈子裏,有溫熱的加熱儀,有關切的目光,有毫無保留的偏袒。
而我,躺在零下七十度的液氮廢墟里,聽着自己血管裏血液流失的聲音。
“楚嶽,把我手邊那個紅色的急救箱遞給我。”
我放棄了向他們求救的念頭,目光落在了距離我半米遠的一個合金箱子上。
那裏面有止血鉗和高分子止血凝膠。
只要我能拿到它,我或許還能自己給自己爭取一點時間。
楚嶽聞言,站起身朝着那個急救箱走來。
我以爲他終於聽懂了我的話。
可他卻在拿到箱子的那一刻,直接轉身走向了安然。
“你拿它幹甚麼?”我出聲問他。
楚嶽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了那支唯一的高效消炎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