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爸媽就告訴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只要我犯了一點小錯,他們就會廣而告之。
八歲我不小心拿錯同桌的筆,媽媽在班級羣髮長文,痛斥我手腳不乾淨;
十八歲我用早飯錢買了支脣膏,爸爸衝進班級,當衆指責我早戀、不知廉恥。
可面對因雙親離世被我們家收養的表妹,他們卻格外寬容。
表妹考試作弊被發現,爸爸花錢替她擺平風波;
表妹大學霸凌室友面臨開除,媽媽四處奔走幫她撤銷處分。
我問爸媽爲甚麼,媽媽皺眉:
“念念心思敏感,傳出去她以後怎麼做人?”
爸爸滿臉不耐:
“你表妹那麼可憐,你怎麼這麼沒有同理心?”
直到我考公筆面試第一,進入政審那天。
表妹因成績差落榜,在家哭紅了眼。
轉頭,審查組就收到了我爸媽的實名舉報信。
信裏全是我從小到大品行不端的罪證。
爸爸大義凜然:
“公職人員必須白璧無瑕,我們絕不包庇。”
我嚥下最後一點酸澀,不哭不鬧,
只是在轉身離開時,徹底放下了這段親情。
......
“顧清嘉,關於你的政審材料,我們收到了一份實名舉報。”
市檔案局的審查組組長陸景湛坐在辦公桌後。
他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檔案袋沒有封口。
最上面那張信紙上,是爸爸極其工整的小楷。
“犬女清嘉,生性貪婪,自幼便有偷盜之習。”
“青年時期更是品行不端,貪慕虛榮。”
“我等雖爲父母,但深知公職人員當白璧無瑕,故大義滅親,絕不包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一點點摳進掌心。
沒有流血,卻連着心臟一陣陣地抽痛。
陸景湛看着我。
“舉報人是你的親生父母。”
“顧清嘉,你需要在一週內提供能夠推翻這些指控的證據。”
“否則,我們將依法取消你的錄用資格。”
我慢慢抬起頭。
“我知道了。”
“謝謝陸組長。”
走出大樓時,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拿出手機。
家族羣裏已經有了九十九條未讀消息。
爸爸發了一篇長達千字的小作文。
標題是《論家庭教育的底線與公理》。
他在裏面詳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忍痛寫下那封舉報信的。
大伯回覆:“清嘉這孩子從小就獨,還是念念懂事。”
三姑附和:“是啊,念念雖然這次沒考上,但人品好,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媽媽發了一個嘆氣的表情包。
“我們也不想這樣,但她佔了第一的名額。”
“念念在家哭了一晚上,她這個做姐姐的,怎麼就不知道讓讓妹妹?”
我看着屏幕,胃裏翻江倒海。
直接按滅了手機。
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裏很安靜。
電視裏放着無聲的綜藝節目。
顧念念靠在沙發上,懷裏抱着我最喜歡的那隻布偶貓。
媽媽正端着一盤切好的車厘子,溫柔地喂進她嘴裏。
爸爸坐在單人沙發上,戴着金絲眼鏡看報紙。
畫面溫馨得就像他們纔是一家人。
聽到門響,爸爸放下報紙。
他的語氣很平和。
“審查組找你談話了?”
我站在玄關。
連鞋都沒有換。
“爲甚麼?”
媽媽拿紙巾擦了擦顧念唸的嘴角,轉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愧疚。
“清嘉,你這孩子怎麼總是這麼大氣性。”
“我們也是爲了你好。”
爲了我好。
從小到大,他們只要想毀掉我,就會用這四個字開場。
我走到茶几前。
“寫舉報信毀我前途,是爲了我好?”
爸爸端起紫砂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葉。
“你妹妹這次落榜,精神狀態很差。”
“你從小就甚麼都有,成績好,身體好。”
“這次的崗位,你主動放棄,念念說不定還能有機會替補上去。”
我氣極反笑。
“檔案局的錄用是嚴格按成績排名的,我放棄了,也輪不到筆試倒數第一的她。”
顧念唸的肩膀立刻瑟縮了一下。
眼眶瞬間紅了。
“姐姐,對不起。”
“都是我太笨了,惹叔叔阿姨心疼,才連累了你。”
媽媽立刻心疼地攬住她。
轉頭嚴厲地看着我。
“顧清嘉!你妹妹本來就自卑,你爲甚麼還要拿成績刺痛她?”
“再說了,你品行本來就有瑕疵。”
“八歲那年你偷同桌的筆,十八歲你拿早飯錢買化妝品早戀。”
“這些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的呼吸猛地一滯。
十二年了。
八歲那年,我只是拿錯了同桌一模一樣的鉛筆。
同桌第二天就找到了她自己的筆,還跟我道了歉。
可媽媽根本不聽我的解釋。
她在班級羣裏發了五百字的長文,讓我公開檢討。
十八歲那年,我只是嘴脣乾裂,買了一支最便宜的潤脣膏。
爸爸卻覺得我在勾引男同學。
衝進教室,把那支脣膏砸在我臉上。
我紅着眼睛看着他們。
“那些根本不是事實,你們從來沒有聽過我的解釋。”
爸爸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聲音不大,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無風不起浪。”
“如果你真的潔身自好,別人爲甚麼不說你?”
“清嘉,人要學會反思。”
他站起身,理了理筆挺的襯衫領口。
“這幾天你就留在家裏,哪也別去了。”
“等審查組那邊走完流程,取消了你的資格,你再出去找個普通工作。”
“免得在體制內,丟了我們顧家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