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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娘子的手藝,還和從前一樣。"
裴珩捏起一塊梔子糕,對着光端詳了片刻,似笑非笑地擱回碟子裏。
"聞着香,嘗着甜,可惜終究上不得檯面。"
我極力忽視心裏的酸澀,把帶血的帕子攥進手心,抬眼看他。
"裴大人說得是。小女子這點粗食,原就是哄街坊鄰里的,入不得貴人的眼。"
"哄。"他輕輕重複了這個字,眼底的冷意又深了幾分。
"你倒是還和從前一樣,最會哄人。"
一句話,將我們的往事翻了出來。
哪怕過去了七年,他的聲音裏依舊帶着藏不住的恨意。
畢竟,辜負他真心的人是我。
昭華公主站在他身側,目光從我身上漫不經心地掃過,像在看一件做工粗糙的物件。
"裴郎,"她拈起方纔被他擱下的那塊糕,放進嘴裏,蹙了蹙眉,"你從前最愛喫的,就是這家的點心麼?本宮倒覺得平平。"
裴珩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鼻子泛起酸澀,我裝作沒事般地掛上笑,雙手遞上名帖:
"大人說得是。梔香齋粗陋,日後大人與殿下,便不必再來了。"
他愣了,指腹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
我很熟悉這個動作。
他從前最愛喫我做的梔子糕。
兩家定親那會兒,他下了學,總要繞半條街來買,站在鋪子門口,就着熱茶一氣喫三塊。
我問他不膩麼?他笑:"不膩。日後咱們成了親,我天天都要喫。"
我拿擀麪杖敲他:"那你也得先娶了我再說。"
他耳根通紅,梗着脖子:"娶就娶!我明日便去請媒人!"
那時候,他看我的眼睛裏有光。
後來我才知道,那點光,是他用半輩子換來的。
前世婚後第二年,我查出嘔血之症,郎中斷言藥石無靈。
裴珩毫不猶豫地賣了祖宅,借遍了每一個能開口的人,帶我跑遍九州最好的醫館。
白天揣着脈案藥方到處求名醫,晚上縮在醫館廊下的長凳上打盹。
他本是匠戶出身的讀書人,一手營造奇技,圖紙曾得工部大匠盛讚。
可那幾年,他不分白天黑夜地畫圖做工,握筆的手因爲長期熬夜開始發抖。
即便這樣,他賺的銀子在貴重的湯藥面前還是杯水車薪。
因爲不願意給我換成最廉價的劣質藥材,他開始四處做工——
扛貨、替人代寫狀紙、深夜趕車守夜,只爲了湊下一次的藥錢。
到我死的時候,他已經瘦成了皮包骨。
三十歲的年紀,看上去快五十的模樣。
重活一世,我帶着他全家好不容易湊齊的千兩聘金,連夜跑了。
哪怕他恨我,我也不願意讓他這輩子,再爲一個必死的人搭上整個人生。
"阮娘子?"公主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本宮聽聞你這梔子糕京城無人不知,可本宮嘗着,也不過如此。"
她笑了笑,意有所指:
"可見有些東西,傳得再響,也未必真好。裴郎,你說是麼?"
裴珩垂着眼,指腹在袖口又摩挲了一下。
"走吧。"他最終沒有看我,"殿下想去哪兒,臣陪您。"
他們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曾爲我彎過無數次的背影,如今挺得筆直。
胃裏的痛意翻湧上來,我扶着門框,生生把喉間的腥甜嚥了回去。
至少死之前,又見了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