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慘死在患者恨意的刀下後,我穿成了宰相府嫡女。
母慈父貴,未婚夫少年封侯。
我以爲苦盡甘來,直到中秋夜馬車翻了。
母親從車廂裏撲出來時,我伸出了手。
她卻越過我,把養妹沈若護進懷裏,將我墊在養妹身下。
"婉兒,若兒身子弱,你是姐姐,讓着些,娘是爲你好,傳出去都會誇你大度。"
大度的代價是,當夜我發了熱。
母親終於心慌請來太醫院翹楚。
卻被父親攔下,先去給咳了兩聲的養妹醫治。
"婉兒你只是發熱,等等沒事的。
我當年從戰場抱回若兒,滿朝文武都盯着。
我若厚此薄彼,御史臺的摺子能淹了金鑾殿。"
看着門外帶藥趕來的未婚夫,我沒再阻攔。
他用三年軍功換來西域進貢的玉露膏,是治我內出血的神藥。
可他遞藥的手,在聽到養妹喝藥時碗沿劃破手指後,頓住了。
"婉兒,你沒有流血不嚴重,又有爹孃護着。
把藥先給若兒吧,不然我家人會覺得你善妒,我也是爲你進門後好。"
看着他遠去的背影,我破裂的脾臟彷彿被攪碎。
原來,爲你好的愛,比恨更傷人。
......
未婚夫顧雲舟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色裏。
我蜷縮在紫檀木的拔步牀上,死死咬住下脣。
脾臟破裂的劇痛,正像一把生鏽的鈍鋸,在我的腹腔裏來回拉扯。
是啊,我沒有流明血。
因爲所有的血,都正在往我的肚子裏瘋狂地灌。
“小姐!您的臉色怎麼白成這樣?”
貼身丫鬟半夏端着一盆熱水衝進屋裏。
她看見我像蝦米一樣弓着身子,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半夏撲到牀邊,雙手剛碰到我的手背,就嚇得猛地縮了回去。
“怎麼這麼涼?連一絲熱氣都沒有!”
我想告訴她,這是內出血導致的急性休克前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半夏顧不上規矩,慌亂地解開我的衣帶。
當她看到我腹部那一大片駭人的青紫時,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她的手顫抖着按在我的肚子上,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
“硬的......肚子怎麼硬得像一塊木板?”
半夏雖然是個丫鬟,但從小跟着我,懂些粗淺的醫理。
“這是內虛急症的表象啊!”
她胡亂地替我拉上被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奴婢去求夫人,求她讓太醫先過來看看您!”
半夏的腳步聲遠去。
我躺在冰冷的牀榻上,聽着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
那種生命力隨着血液一點點流失的空虛感,讓我止不住地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你這丫頭,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
母親溫和卻帶着一絲責備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緊接着,她挑開門簾走了進來。
她身上還帶着隔壁院子特有的沉水香氣,那是沈若最喜歡的味道。
半夏紅着眼睛跟在後面,急切地哀求着。
“夫人,小姐肚子硬得像石頭,冷汗把中衣都浸透了,求您讓太醫來看看吧!”
母親走到牀邊。
看我的眼神裏沒有擔憂,反而透着幾分無奈。
“婉兒,娘知道你心裏有氣。”
“馬車翻的時候,娘確實先顧了若兒,可那是事出有因。”
我艱難地睜開眼,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母親的臉在燭光下顯得那麼慈愛。
“若兒從小體弱多病,又是烈士遺孤,全城的人都在看着我們相府怎麼待她。”
“你是親生女兒,受點委屈別人只會誇我們家風嚴謹,誇你這個嫡女有容人之量。”
我試圖張嘴,腹部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冷汗順着額頭滾落,砸在枕頭上。
半夏在一旁急得直跺腳。
“夫人,您看看小姐的肚子啊!上面好大一塊淤青!”
母親輕嘆了一口氣,似乎對半夏的打斷十分不悅。
但她還是耐着性子,掀開了我的被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青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舒展。
“只是撞青了而已,連皮都沒破。”
“你肚子硬,是因爲晚膳時在馬車上多吃了兩塊糯米糕,受了涼積食了。”
她轉過頭,看着半夏,眼神逐漸嚴厲。
“你作爲貼身丫頭,不勸着主子寬心,反而在這種時候跟着主子一起胡鬧?”
半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夫人!不是的!小姐連指尖都是冰的,這是危急之症啊!”
“夠了。”
母親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太醫正在給若兒施針,若兒剛剛咳出了一點血絲,連雲舟都在旁邊守着。”
她轉過頭,滿眼慈愛地看着我。
“婉兒,娘知道雲舟剛纔把玉露膏拿走,你心裏不痛快。”
“但若兒的手劃破了,女孩子若是留了疤,以後還怎麼議親?”
“你只是積食發熱,等明天天亮了,孃親自給你熬一碗消食湯,好不好?”
我死死盯着母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滿是真誠的勸導,沒有一絲一毫的敷衍。
她是真的覺得,我是在爲了爭奪未婚夫和太醫的關注而裝病。
“聽話。”
母親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做姐姐的,要大度,這纔是我的好女兒。”
“若兒那邊離不開人,娘先過去了,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她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門再次關上,帶走了屋裏最後的一絲溫度。
我看着牀頂繁複的承塵,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