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抄家聖旨送進鎮北侯府時,我正因爲湯藥太苦,鬧着讓裴知硯替我買城南的桂花糖。
嫁入侯府三年,我連院門都很少出。
走幾步便喘,吹點風就病,夜裏打雷還要鑽進夫君懷裏才能睡着。
滿京城都說,裴世子娶回來一個空有美貌的病秧子。
就連婆母也常常嘆氣,說我這樣的身子,離了侯府恐怕活不過半個月。
對此,我深以爲然。
畢竟從前替先帝覈驗軍政密檔時,我曾連續七日不眠不休,險些把命丟在御書房。
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替我梳頭、喂藥、暖被窩,我爲甚麼還要受累?
直到三十萬邊軍慘敗。
公爹被誣陷通敵,兩個兄長戴上重枷,婆母受驚昏厥,裴知硯也被押進宮中,逼他交出侯府兵權。
主審官將認罪書扔到他面前,又瞥了我一眼。
“世子若肯認罪,本官可以替你照顧這位嬌滴滴的夫人。”
裴知硯當場折斷了筆。
他寧願滿門獲罪,也不肯拿我換一條生路。
我望着他嘴角的血,忽然有些生氣。
侯府真被抄了,往後誰替我半夜去買桂花糖?
於是,我從藥箱底層取出那枚封存多年的玄鐵印,放到主審官面前。
“封鎖九門,暫停行刑。”
“重開先帝十三年北境軍餉案。”
我指了指那份所謂的通敵密信。
“再請三位閣老帶着原始調兵冊來侯府。”
“我要看看,誰敢用我親手封存的假密詔,誅我夫君滿門。”
......
裴知硯出門替我買桂花糖時,特意囑咐廚房把藥溫在小爐上。
丫鬟青杏端着藥碗追了我半個院子。
“少夫人,再不喝,世子回來要問奴婢的罪了。”
我裹着狐裘縮在軟榻上,堅定地搖頭。
“奴婢給您備了蜜餞。”
“我不要,蜜餞不如桂花糖。”
青杏急得快哭了。
我剛準備大發慈悲喝上一口,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撞門聲。
緊接着,無數披甲禁軍湧入侯府。
爲首的內侍展開聖旨,聲音尖利。
“鎮北侯裴肅勾結北狄,泄露邊軍佈防,致使三十萬大軍慘敗。”
“奉陛下旨意,鎮北侯府即刻查封,裴氏男丁全部收押,女眷不得離府。”
藥碗從青杏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公爹才從軍營回來,連盔甲都沒來得及卸,便被禁軍按住雙臂。
婆母衝上去攔,被人狠狠推倒在地。
“大軍慘敗發生在昨日,侯爺三日前便已奉旨回京。”
“他人在京城,如何向北狄傳遞佈防?”
沒人回答她。
兩名禁軍將沉重的鐵枷扣在公爹頸上。
大哥和二哥聞訊趕來,還未拔劍,便被數十柄長刀圍住。
內侍冷笑一聲。
“抗旨者,格S勿論。”
公爹沉着臉喝止兩個兒子。
“把劍放下!”
長劍落地。
鐵枷上的鎖釦隨之合攏。
婆母眼睜睜看着丈夫和兩個兒子被押走,身子晃了晃,當場昏厥過去。
整個侯府頓時亂成一團。
我靠在廊柱旁咳了兩聲,低聲問青杏。
“夫君呢?”
“世子一早被召進宮,還沒回來。”
我點點頭,覺得事情有些麻煩。
三十萬邊軍慘敗不是小事。
背後這人要的也不只是鎮北侯一條命。
禁軍封住各處院門,開始登記侯府的田契、地契和庫房。
我那一屋子的藥材,也被貼上了封條。
青杏氣得眼圈發紅。
“那些都是世子花重金替您尋來的救命藥。”
“他們憑甚麼拿走?”
我拍拍她的手,輕聲安撫,
“別急。”
我看了一眼領頭之人腰間的令牌。
不是禁軍的制式令。
倒像是刑部私養的緝事衛。
日落時,裴知硯終於回來了。
他身上的月白錦袍沾了血,左肩被利器劃開一道口子。
我剛要詢問,他已經快步來到我面前。
“有沒有受傷?”
“沒有。”
“藥喝了嗎?”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
“碗碎了。”
裴知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沒有拆穿我。
他讓青杏取來披風,又從懷中拿出一疊銀票和兩封路引。
“城西角門停着一輛馬車。”
“車伕會帶你去江南,那裏有一處宅子,已經記在你的名下。”
我數了數銀票,皺起眉。
“只有這些?”
換作平日,裴知硯定會笑我貪財。
今日他卻沉默了許久。
“府裏的現銀都被查封了。”
“這些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
我抬眼看他。
他的脣角破了,指骨上也全是乾涸的血。
顯然宮裏那一趟,並不只是問話。
“你不跟我走?”
“我若走了,父親和兩位兄長便再無轉圜餘地。”
他替我係緊披風,又將一瓶護心丸放進我掌心。
“聽話。”
“天亮之前出城,以後不要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