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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
陸承安捏着船票,語氣不像擔心,更像抓住了我鬧脾氣的證據。
“江南。”
“爲了今晚這點事?”
他把船票拍回桌上。
“清禾,你已經二十歲了。動不動就離家出走,誰有空追着哄你?”
我將船票收進木匣。
“沒人要你追。”
“這話你自己信嗎?”
他瞥見聘書上的半枚紅印,也沒當回事。
謝家釀酒傳男不傳女。
城裏人都認定,我辨酒再準,也只能留在自家酒坊,替父親和妹妹做事。
“你連城門都沒獨自出過,去了江南靠甚麼生活?難不成真給人當釀酒師傅?”
“有何不可?”
“別鬧了。”
陸承安揉了揉眉心。
“明珠剛拿到祖窖鑰匙,正是最難的時候。你這時候鬧脾氣,旁人會說她容不下你。”
原來我走不走,丟的也是謝明珠的臉。
我把退婚書遞給他。
“那便把這個簽了。”
他展開看完,臉色徹底冷了。
“你拿婚事逼我替你討回鑰匙?”
“鑰匙歸誰,與我無關。”
“那你想要甚麼?”
我想要的並不多。
父親一句認可,母親一次偏心,陸承安按約陪我過一個生辰。
一樣都沒等到。
如今也不想要了。
“簽字。”
陸承安將退婚書撕成兩半。
紙片落進酒缸旁的水溝。
“等你清醒了,再來同我說話。”
他走到門口,又丟下一句。
“明珠明日開祖窖,你別缺席。”
夜裏思前想後,想着那些跟隨我三年的夥計。
第二日,我還是去了。
祖窖門前擺滿香案。
父親當衆將鑰匙交給謝明珠,讓她獨自開門。
鑰匙轉了三次,銅鎖紋絲不動。
謝明珠急出一頭汗,回頭看我。
“姐姐,這鎖是不是壞了?”
父親也朝我看來。
我上前將鑰匙往外提了半寸,再向左轉。
鎖開了。
賓客紛紛讚歎謝家祖窖機關精巧。
謝明珠抱住我的胳膊。
“幸好有姐姐。以後我進祖窖,你都陪我來,好不好?”
我看着幽暗的窖門。
“第三塊地磚不能踩。東牆的酒罈每七日轉一次,最裏面那排封泥有裂紋,雨天記得添炭。”
她聽得發愣。
“這麼多,我怎麼記得住?”
父親道:“清禾,你替她寫下來。”
“酒冊裏有。”
“她看不懂你的記號。”
母親把一本空冊塞進我手中。
“你字好,重新抄一遍。明年中秋,明珠還要主持賞酒宴。”
距離明年中秋,還有整整一年。
他們已經替我安排好了這一年。
白日守酒窖,夜裏抄酒冊。
等謝明珠學會釀酒,我再嫁給陸承安,繼續替她釀一輩子。
“好。”
母親滿意了。
陸承安的神色也緩了幾分。
他們都以爲我想通了。
我拿着空冊走進祖窖,沒有碰桌上的祖傳酒方。
我只從最後一頁取出兩張紙。
一張是我改過十九次的百桂酒方。
另一張是祖母臨終前給我的放籍書。
祖母說,若有一日謝家留不住我,就帶着它走。
當晚,我將空冊送到謝明珠院裏。
她翻了幾頁,臉上的笑淡了。
“姐姐,怎麼只有酒罈的位置,沒有釀法?”
“釀法在祖傳酒冊裏。”
“可我看不懂。”
“慢慢看。”
她拉住我的衣袖。
“明年中秋,爹要我當衆開百桂酒。若是釀壞了,丟的是謝家的臉。”
我抽回袖子。
“那是你的事。”
母親正好進門,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不過輸了一次,你要記恨她到甚麼時候?”
她扶住謝明珠。
“別怕。她從小嘴硬,明早照樣會來教你。”
我撿起落在地上的放籍書。
母親瞥見上面的官印。
“這是甚麼?”
“沒用的舊紙。”
她收回目光。
“沒用就燒了,別弄髒明珠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