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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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會場不到十分鐘,還是在路邊吐了。

身後有輛白色麪包車急剎,我眼前一黑,蹲在垃圾桶旁邊連呼吸都不會了。

最後送我去醫院的,是剛纔採訪我的記者許寧。

急診醫生翻完病歷,眉頭越皺越緊:“你這半年不是一直在做治療嗎?怎麼頻率反而高了?”

我還沒回答,我媽就趕到了,身後還跟着周可心。

看見我的第一眼,她先問的卻是:“剛纔採訪的素材有沒有流出去?”

許寧都愣了一下:“沈律師,她剛剛差點在路邊昏過去。”

我媽像是纔想起我,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老 毛病了,緩過來就好。”

醫生沒忍住:“創傷後應激不是‘老 毛病’,她現在已經出現明顯軀體反應。家屬平時最好避免持續刺激源。”

他又翻到後面的繳費記錄:“而且她這幾個月複診斷斷續續,藥也有兩次沒按時開。是經濟上有困難嗎?”

我媽終於看向我:“沒錢爲甚麼不跟我說?”

我差點以爲自己聽錯了。

上個月我把治療賬單發給她,她隔了兩天才回:【基金會這邊有三個孩子要做司法救助,你先想辦法墊一下。】

現在當着醫生,她像是真的第一次知道。

我沒拆穿,只把視線移開。

我媽神色僵了一瞬。

周可心立刻往後退:“是不是因爲我?沈媽媽,要不我還是走吧,我不想姐姐因爲我生病。”

我媽轉身就拉住她:“跟你有甚麼關係?”

然後她看向我:“晚晚,你不能因爲她媽媽傷害過你,就把所有情緒轉移到她身上。”

我躺在病牀上,忽然一句話都不想說。

護士過來登記聯繫人:“緊急聯繫人還是沈清嵐女士嗎?”

我還沒開口,我媽已經替我答了:“是,我是她母親。”

她說得那麼自然,像剛纔那個拿走我賠償、送走我鋼琴的人不是她。

周可心把一隻文件袋放在牀頭:“姐姐,這是鋼琴的轉贈手續。我不知道那架琴對你這麼重要,我真的可以還。”

我低頭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個月前,正好是我生日那天。

那天我給我媽打了七個電話,想問她晚上能不能一起喫頓飯。她最後只回我一句:【在外地做法律援助,別等。】

原來她所謂的法律援助,就是陪周可心辦轉贈。

我問她:“那天你也在?”

周可心臉色白了一下,我媽立刻接話:“是我讓她去的。鋼琴放倉庫五年都沒人碰,留着落灰有甚麼意義?”

“五年沒碰,是因爲你不讓我彈。”

我被找回來的第一年,最嚴重的時候整夜不敢關燈。

她給我買鋼琴,說甚麼時候害怕,就彈琴等她回家。我信了。

第七天,鄰居根本沒投訴,是她第二天要接受電視臺採訪,嫌琴聲影響她背稿。

後來那架鋼琴進了倉庫,我也再沒碰過。

我媽沉默兩秒,很快又皺眉:“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甚麼都記着?”

“受害者要往前走,不能永遠靠過去綁架身邊的人。”

她頓了頓,又像律師勸當事人一樣補了一句:“心理治療不也是讓你脫敏嗎?真正的康復,就是學會面對。可心出現在你面前,對你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突然覺得特別荒唐。

我的心理醫生用了五年教我甚麼叫建立安全感,她只用一句“脫敏”,就把讓我和人販子的女兒朝夕相處,說成了另一種治療。

這些話,她在無數場反拐講座上說過,每次臺下都會鼓掌。

可原來所謂“往前走”,只是讓我快點忘記她做過甚麼。

我拔掉手背上的針:“你說得對,我該往前走了。”

她明顯鬆了口氣:“想通就好。明晚基金會還有個直播,你和可心一起露個面,把今天的誤會說清楚。”

我穿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原來她以爲,我說的還是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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