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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門一推開,客廳裏的說話聲同時停了。
姑姑、舅舅、奶奶都在。
沙發最裏面,還坐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媽媽盯着我。
“終於捨得回來了?”
“讓你拿個藥、送個伴手禮,能磨蹭一整天。”
我扶着鞋櫃換鞋。
腰側一陣陣發緊,彎下去時,眼前黑了幾秒。
“路上耽誤了一會兒。”
“每次都是路上耽誤。”
媽媽扯了下嘴角。
“讓你乾點甚麼,都比別人費勁。”
手機恰好震了一下。
兼職工資到賬了2800元。
媽媽伸出手。
“轉過來。”
我握着手機沒動。
這筆錢,我原本想留作住院押金。
“我有用。”
客廳一下安靜了。
爸爸抬起眼。
“你喫家裏的住家裏的,你有甚麼用錢的地方?”
媽媽臉色也沉下來。
“我們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我指尖腫得發木。
“醫院讓我住院。”
沒人問我得了甚麼病。
姑姑先笑了。
“昨天請假,今天又住院,哪有這麼巧?”
媽媽像是終於明白了。
“銘川一結婚,你就開始不舒服。”
舅舅皺着眉。
“她小時候就甚麼都要爭。”
奶奶也嘆氣。
“沒出生就把哥哥的營養搶光了,現在弟弟結婚,還要搶關注。”
一句接一句。
我站在客廳中央,耳邊嗡嗡作響。
腦子裏卻只剩昨天那行字。
【活產女嬰一名。】
明明只有一個。
可所有人都說,有哥哥。
爸爸忽然指向沙發裏面。
“你不是翻了你媽以前的東西嗎?”
“周主任當年就在醫院給你媽做產檢。”
老人扶了扶老花鏡。
“確實是雙胎。”
“哥哥發育不好,你吸收得又好,最後只保住了你。”
我呼吸一滯。
會不會是我看漏了?
會不會哥哥很早就停育,所以後面的記錄才寫單胎?
那一瞬間,我竟然希望他說的是真的。
如果真的有哥哥就好了。
如果當年只能活一個。
我低頭看着自己浮腫的手。
忽然希望,留下來的不是我。
周主任嘆了口氣。
“你媽媽當年也傷得厲害。”
“能把你養大不容易,做人要知恩。”
媽媽重新把收款碼遞到我面前。
“轉。”
我搖頭,“我真的要住院。”
下一秒,臉上猛地一疼。
耳朵裏瞬間嗡成一片。
爸爸收回手。
“還裝?”
“醫生都在這裏,你騙誰?”
媽媽指着我的腿。
“站一天誰不腫?吐兩下就是病?”
“說到底,不就是銘川結婚,你又想讓全家圍着你轉?”
我抹掉嘴角的血。
爸爸冷聲說:“既然覺得家裏虧待你,就搬出去。”
“倉庫附近有間地下室,離上班近,還省車費。”
媽媽起身,把我的被子直接扔到玄關。
“你那屋下週給親戚住。”
我看了那牀舊被子很久。
“好。”
回房收東西時,我每蹲一次,眼前就黑一次。
客廳還在討論婚禮桌花。
我把兩套工作服、舊鞋、住院通知書和今天拍的遺照塞進包裏。
箱底還有十八歲那年的錄取通知書。
我摸了摸上面的名字,也放了進去。
媽媽很快在外面催。
“幾件破衣服收拾這麼久?”
我揹着包出來。
周主任還坐在那裏喝茶。
經過他時,我很想再問一句。
哥哥真的存在過嗎?
最後還是沒問。
媽媽看着我的臉皺眉。
“別擺這副死人樣,晦氣。”
我被推出家門。
到了公交站,腰已經疼得直不起來。
手機亮起。
“婚禮還缺很多錢。”
“2800想明白了就轉過來。”
緊接着,倉庫主管打來電話。
“今晚缺人,能加班嗎?”
屏幕最上方,還掛着醫院的提醒。
我蹲在站牌下,緩了很久。
“能。”
“我現在過去。”
至少住院的錢。
我得先自己掙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