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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第三天,媽媽把一張新的報名表放到我面前。
“這次不一樣,是專業脫敏訓練。”
我盯着最下面已經交清的八千八百塊學費,沒說話。
她立刻補了一句:“媽媽專門請假陪你跑了三家機構,你就去看看,不合適咱再說。”
爸爸在旁邊嘆氣。
“錢都交了,你媽爲了你折騰成這樣,別又一句不想去就完事。”
到了訓練館我才知道,所謂“看看”,第一節就是深水適應。
教練看過醫院診斷,明確說我近期不適合進兩米池。媽媽卻把單子折起來塞回包裏。
“她就是被這些診斷嚇的。你越把她當病人,她越覺得自己有病。”
教練沒答應,只讓我坐在池邊泡腿。
媽媽當場沉了臉,一路回家都沒跟我說話。晚上我去廚房喝水,正好聽見她在陽臺跟小姨打電話。
“每次一哭我們就撈她,她當然知道哭有用。”
“你說得對,就是不能老給退路。人哪有那麼脆弱。”
我握着水杯站了很久。
第二週,她沒再帶我去訓練館,而是趁小區泳池人少,自己陪我練。
她把救生圈拿走,只留一根浮板。
“教練太慣着你了,今天媽媽陪你。你就從這頭走到那頭,水纔到胸口,有甚麼好怕的?”
我剛下去,腿已經開始抖。
旁邊值班救生員看出不對,剛準備過來,我媽先笑着擺手。
“沒事,她就是怕水,越扶越依賴。”
我扶着池壁往前走,走到中段時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沒頂。
我慌亂抓住岸邊,媽媽卻把我的手掰開。
“別一害怕就往上爬,你得學會自己浮起來。”
我嗆了一口水,死死抓住她手腕。
“媽,我真的不行。”
她眼圈瞬間紅了。
“我請假、交錢、天天陪你練,就換來一句不行?”
“知夏,我到底還要怎麼做,你才能體諒我一點?”
周圍有人看過來,我又成了那個不懂事的女兒。
最後還是救生員把我拉上去。他忍不住提醒:“她已經出現驚恐反應,別再練了。”
媽媽一路臉色難看。
回到家,她把溼泳衣摔進盆裏。
“算了,以後我甚麼都不管。反正我做甚麼都是錯。”
爸爸馬上皺眉看我。
“你媽都被你逼成這樣了,道個歉很難嗎?”
我忽然想笑,我怕水,需要道歉。
我被嗆到,需要道歉。
就連她不相信我,也是我把她逼的。
那天晚上,媽媽照舊給我熱了牛奶,像甚麼都沒發生。
臨睡前她站在門口問:“下週還去不去?”
我第一次沒說“不”。
我點了點頭:“去,我會去。”
她愣住,眼睛一下亮了。
我回房間以後,手機震個不停。
媽媽把白天我坐在池邊發抖的視頻發進了家族羣,配文是:【恐水第十二年,還是不肯邁這一步。】
小姨第一個回覆:“你就是以前太心軟,她一哭你就抱上來,現在當然改不過來。”
舅舅也跟着勸:“女孩子以後總要旅遊坐船,哪能一輩子躲水?狠心點是對她好。”
媽媽回了個嘆氣表情。
【我也捨不得,可不逼,她永遠長不大。】
我盯着那句話看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原來在所有人眼裏,我十二年的害怕,都只是媽媽不夠狠心留下來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