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中秋我拎着蟹和月餅趕到未婚妻顧凌波家,餐桌上卻只擺了五副碗筷。
顧凌波一家四口,還有我的兄弟,正好坐滿。
一年前,我帶兄弟來喫飯,怕他拘束,還拜託顧凌波一家照顧他。
後來,顧父煲了湯會叫他來,顧凌波弟弟挑訂婚西裝會叫他去,連顧凌波也總說:
“這個城市只有他一個人,你別甚麼都計較。”
如今,他坐在我慣坐的位置上,面前擺着我送給顧父的骨瓷碗。
顧凌波接過禮盒,把我輕輕推向廚房:
“你先端湯,我給你添碗筷。”
廚房裏熱氣蒸騰,客廳裏的笑聲一陣接着一陣。
他們聊國慶旅行,聊新買的房子,聊弟弟的訂婚宴。
每個人都在計劃未來,每個人都沒有把我放在未來裏。
我端湯上桌的時候,顧父把最後一隻完整的蟹夾給秦修竹,頭也沒抬:
“都是一家人,你不會計較這些吧?”
他從前總說,人間至味是團圓。
這幾年,我記得她父母的忌口,記得她弟弟的喜好。
卻總勸自己別在意那些委屈。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副遲遲沒添上的碗筷,並不是誰忘了。
只是有沒有我,他們都覺得團圓。
......
“嘉樹,你去切點水果吧,修竹剛纔說覺得蟹太膩了,想喫柚子。”
顧凌波從廚房拿了兩張溼巾,遞給坐在餐桌邊的秦修竹。
然後轉頭看向我。
我站在餐桌旁,手裏還端着那個裝湯的砂鍋邊緣。
指尖被燙得有些發紅。
桌上的五副碗筷依然是五副。
顧凌波說要去給我添一副,但她走到半路,就被秦修竹叫住了。
他說他不太會用蟹鉗。
於是顧凌波就停在他身邊,拿過蟹八件,耐心地幫他把那隻蟹鉗剪開。
挑出完整的蟹肉,放在我買給顧父的那個骨瓷碗裏。
現在她又讓我去切柚子。
我看着顧凌波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使喚下人的倨傲,只有一種面對自己人的理所當然。
我鬆開端着砂鍋的手,把手背在身後。
“好。”
轉身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在臉上,讓發燙的指尖稍微降了點溫。
柚子是我下午剛買的,紅心柚,因爲顧父說這種比較甜。
刀刃劃開厚厚的柚子皮,發出沉悶的聲音。
客廳裏的說話聲毫無阻礙地傳進廚房。
“大理這個時候天氣正好,蒼山洱海,特別適合拍照。”這是秦修竹的聲音。
“那感情好,我正愁訂婚前沒地方散心呢。”顧景風接話,語氣輕快。
顧父笑着說:“既然都想去,凌波你就趕緊把機票定了。一家人出去好好度個假。”
一家人。
我把柚子皮剝開,一點點撕掉果肉上面的白絲。
因爲秦修竹說過,喫柚子如果帶了白絲會覺得苦。
從前我不怎麼挑剔這些,但自從一年前我把他帶進這個家。
顧家人就記住了他所有的忌口。
客廳裏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顧凌波應該是在拿平板查機票。
“頭等艙只剩四張了。”
顧凌波的聲音隔着門縫傳進來。
廚房裏的水龍頭沒關緊,有一滴水砸在不鏽鋼水槽裏。
聲音很輕。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
顧父先開了口:“四張啊,那剛好。我和你媽,加上你和景風,這不就齊了。”
“叔叔,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秦修竹的聲音適時響起,帶着點委屈的懂事。
“那怎麼行。”顧景風立刻反駁,“修竹哥你不去誰給我拍照啊。再說了,你一個人留在江城多無聊。”
“可是機票只有四張。”
“姐,你想想辦法嘛。”顧景風催促。
我剝完最後一個柚子瓣,拿過紙巾把手上的汁水擦乾淨。
擦得很慢。
每一根手指都擦了兩遍。
端着果盤走出去的時候,顧凌波正好放下平板。
她抬頭看見我,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表情放鬆下來。
“嘉樹來得正好。”
她指了指平板上的頁面。
“大理的頭等艙只剩四張了,經濟艙時間又不好。”
“你以前不是總說坐長途飛機容易偏頭痛嗎。”
“這次你就在家休息吧,剛好前幾天買的幾盆蘭花需要人每天澆水。”
我把果盤放在桌子正中間。
粉紅色的柚子果肉碼得整整齊齊,沒有一點白絲。
秦修竹立刻用牙籤戳了一塊,送進嘴裏。
“好甜啊,嘉樹你真會挑。”他笑得溫和無害。
顧父順勢把果盤往他面前推了推:“甜就多喫點,看你平時工作累的。”
我站在桌邊,看着那四張被確認鎖定的機票訂單。
上面寫着顧凌波、顧父、顧景風,還有秦修竹的名字。
四個人。
正好也是一家人。
“怎麼不說話?”顧凌波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衣角,“生氣了?”
她的語氣很溫和,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
“大理那邊海拔高,你去了也不舒服。等我們回來,給你帶鮮花餅。”
她一邊說,一邊用牙籤給顧父也遞了一塊柚子。
我看着她的手背,上面有一道很淺的疤。
那是去年她生病,我給她熬夜燉湯時,她不小心打翻砂鍋燙出的痕跡。
那天她說,嘉樹,以後我一定會好好護着你。
現在她護着別人去大理吹風。
讓我留下來給蘭花澆水。
我把手從她的指尖裏抽出來,放進外套口袋。
口袋裏裝着我原本打算今晚給她的,大理旅遊攻略。
那是我熬了三個大夜做出來的。
“沒生氣。”我說。
顧凌波滿意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
她轉過頭,繼續跟秦修竹討論起大理哪家民宿的落地窗看洱海最漂亮。
顧景風在旁邊查着網紅打卡點。
顧父叮囑着要帶幾件外套。
五個人,四張票。
我站在他們中間,像一個誤入別人家庭錄像帶的陌生人。
“嘉樹,你幫我倒杯溫水吧。”秦修竹嚥下最後一口柚子,轉頭看着我,“稍微兌一點涼水,我不愛喝太燙的。”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使喚一個服務生。
顧凌波沒抬頭,視線還在平板上。
“去吧,順便幫我也倒一杯。”
我看着秦修竹面前那個已經空了的骨瓷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