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幾十年前,我的外婆溫懷瑾,是業內公認天才玉雕大師。
她獨創層疊鏤雕技法,幾件代表作轟動整個玉雕圈,前途本是一片坦蕩。
一次礦山實地採風,遇上突發塌方。
爲搶救一批即將被掩埋的古玉料,外婆被滾落的巨石砸中雙手,手掌筋骨粉碎,再也握不住刻刀。
事業一夜崩塌。
躺在病牀上的她萬萬沒有想到,會被最信任兩個人——
我外公,和她情同手足的同門師妹江佩茹聯手背叛。
二人趁外婆傷病纏身,偷走她耗費十餘年心血寫就的層疊鏤雕全套技法圖譜。
江佩茹靠着偷來的技藝聲名鵲起,獲評國家級玉雕大師,開館收徒,名利雙收。
外公拋妻棄女,靠着外婆一部分未公開的設計稿,攀附上文博高官,仕途一路青雲直上。
後來外婆不甘心畢生心血被掠奪,四處遞交材料申訴。
可外公手握業界的資源與人脈,每一次舉報遞交上去,都被他從中攔截壓下。
狀告無門,外婆被迫困在小城一間簡陋作坊鬱郁度日,到死都沒能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母親就在屈辱與清貧里長大。
她帶着外婆未能完成的遺願,每天打幾份零工,拼盡一切供我求學習藝。
靠着外婆僥倖留存的零碎筆記,我咬牙一路攀登,成爲國家級非遺傳承評審最年輕的主審,手握青年傳承人名額的終審決定權。
今日,正是青年傳承人遴選答辯現場。
會議廳燈火通明,坐滿行業專家與媒體記者,候選人依次登臺展示作品。
很快輪到江若檸。
她一身素雅旗袍,舉止從容,展臺上擺放一件層疊鏤雕玉牌,刀法精巧,臺下響起一片低聲讚歎。
她是江佩茹的親孫女,拿遍國內工藝美術大獎,作品被博物館收錄,跟着祖母頻繁出席各大行業盛會,是全場呼聲最高的候選人。
所有人都認定,這個名額非她莫屬。
我翻閱厚厚的申報材料,目光落在家庭信息欄。
【祖母:江佩茹】
我的指尖微微收緊,紙張捏出淺淺褶皺,抬聲開口,聲音清晰傳遍全場。
“江若檸,本次遴選,不予通過。”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評審齊刷刷看向我,滿臉錯愕。
身旁資歷很深的老專家急忙側身壓低聲音勸我:
“溫主審,三思!這孩子天賦出衆,履歷無可挑剔,是難得的好苗子!”
江若檸臉上從容的笑意更是驟然僵住。
她抬眼直視我:“溫主審,請給我一個落選理由。”
“技藝只是考覈的一部分。”
我平靜地看着她,“非遺傳承看重手藝,更看重匠人的根骨本心。家族堆砌出來的盛名光環,掩蓋不住內裏的隱患,你達不到入選標準,請離場。”
江若檸面色漲紅,雙拳攥緊,上前一步,滿是憤懣不服。
“根骨本心?我多年勤學苦練,獎項擺在明面上!就憑一句空泛的評判淘汰我?”
她微微抬着下巴,語氣帶着赤裸裸的警告:
“溫主審,你應該清楚我祖母在圈內的分量。玉雕非遺圈盤根錯節,你今天這樣做,最好掂量清楚後果。”
周遭評審紛紛交頭接耳,不少人向我投來勸阻的眼神。
我沒有當衆撕開幾十年前的舊案,沒有把往事公之於衆,只淡淡道:
“評審結果已定,請離場。”
江若檸又怒又屈,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滿是怨懟。
“好,溫瑜!你給我記着!我會讓你在整個非遺行業徹底無法立足!”
說完,她抓起參賽玉件,摔門憤然離去,厚重門板撞出砰的一聲巨響。
“繼續下一位候選人。”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淡淡吩咐。
答辯流程走完,評審陸續散場。
我剛回到辦公室,協會張主任就怒氣衝衝闖了進來。
“溫瑜,你到底在胡鬧甚麼!”
他眉頭死死擰起,“江佩茹和我們協會深度合作,大量行業資源都靠江家維繫!你當衆刷掉她孫女,是要毀掉整個協會的合作嗎?立刻修改終審名單,把江若檸補回去!”
“改不了。”
我抬眼,“終審結果已經錄入加密系統歸檔,權限鎖死,無法撤回。”
張主任臉色瞬間煞白,這時他手機猛烈震動,來電顯示正是江佩茹。
汗珠立刻爬上他的額頭,他狠狠瞪我一眼。
“你這回,算是捅破天了。”
他攥緊手機快步出去,辦公室只剩我一人。
窗外的光線落在桌面外婆殘破的手記上。
外公的背信棄義,江佩茹巧取豪奪換來的一世榮光,埋藏數十年的舊賬,如今終於擺到檯面上。
我心裏清楚,要不了多久,竊取外婆一生心血的江佩茹,便會親自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