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嫡姐隨手救下的瘸子,竟是傳聞中不能人道的當朝首輔。
賜婚書下達那天,父親看着我:
“你姐姐身份尊貴,往後定是不能無所出,你代她嫁吧。”
前世我逆來順受,當真替嫡姐嫁了過去。
新婚夜首輔看着我瘦削的臉龐,自言自語道:
“侯府既捨不得嫡女,便也罷了。”
庶女出身我本不奢求偏愛,以爲相敬如賓把日子過好便足矣。
於是我嘔心瀝血打理中饋,直到勞碌成疾。
臨死前,他站在榻前,看着我枯瘦的臉,語氣平靜如水:
“你與她容貌雖有相似,但贗品終歸只是贗品。”
“罷了,我這半生,終是沒等到想等的人。”
我張了張嘴,想問那我這半生算甚麼呢?
話到喉頭,卻先嚐到了淚的鹹,心底漫開一陣鈍痛的荒蕪。
再睜眼,回到父親逼我替嫁這日。
“首輔雖尊,但腿腳殘疾,你嫡姐不能毀了一生。”
父親冷冷道:“你備嫁吧。”
我理了理裙襬,平靜抬眸:
“父親恕罪,女兒不能替嫁。”
......
“放肆。”
父親將手中的青瓷茶盞重重擲向我的腳邊。
碎瓷片濺起,鋒利的邊緣劃破了我的裙角。
我沒有躲,依舊背脊挺直地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蘇明月倚在嫡母懷裏,用繡着海棠的錦帕掩着嘴角。
她發出幾聲輕柔的嬌笑。
“妹妹這是怎麼了,平日裏最是溫順不過,今日怎生出這般大的氣性。”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居高臨下地審視我。
“首輔大人雖說腿腳有疾,可到底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這般潑天的富貴落到你頭上,你竟還不識抬舉。”
我抬起眼簾,目光越過地上的狼藉看向她。
“姐姐既覺得這是潑天富貴,爲何不自己留着。”
蘇明月面色倏地一沉。
“你一個卑賤庶女,也敢頂撞我。”
父親怒極反笑,指着我的鼻尖。
“你姐姐身份何等尊貴,那陸景淵是個殘廢,坊間更傳他不能人道,如何配得上明月。你替她出嫁,是你的造化。”
這番冠冕堂皇的言辭,前世我聽過一次。
那時我惶恐不安,以爲這是家族對我的器重。
如今聽來,只覺字字句句都透着喫人的涼薄。
“父親莫不是忘了。”我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這樁賜婚,是姐姐當日在寒山寺逞英雄,親手接下的玉佩換來的。”
蘇明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
“若不是他當時跌進泥潭實在可憐,我纔不會多管閒事。誰知道他竟順杆爬,求了陛下賜婚。”
她咬牙切齒地瞪着我。
“你喫侯府的,穿侯府的,如今侯府有難,你代我出嫁是天經地義。”
我看着這羣自私到了骨子裏的人,緩慢地扯開一個冷笑。
“並非女兒不願替侯府分憂。”
我頓了頓,直視父親陰鷙的眼睛。
“只是女兒,已非清白之身。”
前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父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胡說甚麼東西。”
我垂下視線,盯着地磚上的紋理。
“上月去法華寺上香,女兒夜半遭遇流寇,被一男子所救。孤男寡女共處一夜,女兒已與他以身相許。”
蘇明月尖叫起來,指着我的手直髮抖。
“蘇清禾,你爲了不替嫁,竟連這種不知廉恥的謊話都編得出來。”
“清白重於性命。”我神色自若地回敬她,“姐姐覺得我會拿自己的性命撒謊嗎。”
父親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猛地抄起桌上的鎮紙朝我砸來。
我側首避開,鎮紙砸在門框上發出悶響。
“來人。”父親大喝,“把這不知廉恥的*障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給她送水送飯。”
幾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扭住我的雙臂。
我沒有掙扎,任由她們將我粗暴地拖出前廳。
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
寒風順着單薄的衣領灌進去,冷得徹骨。
柴房的門被重重落了鎖。
四周昏暗潮溼,只有高處的氣窗漏下一點微弱的雪光。
我靠在發黴的乾草堆上,屈起雙膝,將下巴擱在膝蓋上。
前世的記憶在幽暗中如潮水般漫上來。
也是這樣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
我穿着不合身的大紅嫁衣,被幾個婆子強行塞進陸家的花轎。
新婚夜,陸景淵坐在輪椅上,由侍衛推着來到喜牀前。
喜帕被一杆冰冷的秤星挑開。
滿室龍鳳喜燭搖曳生輝。
我緊張地絞着衣袖,不敢抬頭看這位傳聞中暴戾冷酷的權臣。
陸景淵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他的手指極冷,像浸過臘月的冰水,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沒有新婚的喜悅,只有無盡的審視與挑剔。
他盯着我的臉看了許久。
“這雙眼睛,倒是生得像她。”他低聲呢喃。
我那時不懂他口中的她是誰。
只當他是性子清冷,不善言辭。
他鬆開手,接過侍從遞來的潔白錦帕,仔細擦拭着剛剛碰過我的那幾根手指。
彷彿我是一件多麼污濁不堪的物什。
“侯府既捨不得嫡女,便也罷了。”
他將帕子隨手丟進一旁的炭盆裏,火舌瞬間將其吞噬。
“往後在這府裏安分守己,我保你衣食無憂。”
說完,他轉動輪椅,毫不留戀地退出了新房。
那一夜,我獨自坐在喜牀上聽着窗外風雪呼嘯,熬到了天明。
後來我才知道,他心心念唸的白月光,正是我那高高在上的嫡姐蘇明月。
而我,不過是一個用來慰藉他求而不得之苦的廉價贗品。
柴房外的腳步聲打斷了我的回憶。
鐵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木門被人從外推開,夾雜着雪粒的寒風猛地灌入。
我抬起頭,看向來人。
“怎麼,妹妹在這裏反省得可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