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理寺判我沈氏滿門流放那日,陸停舟拿出婚書,說我早已是陸家婦。
律法不罪出嫁女,我因此撿回一條命。
可婚約定的正妻之位,已經坐了被陛下賜婚的長公主。
我從未過門的妻,成了不能入譜的妾。
陸停舟親自來接我,掌心攥着那枚舊時定情的玉扣。
“先活下來,旁的事,我替你慢慢討。”
他沒有虧待我。
我愛喫的江南點心,日日快馬送來。
怕冷的毛病,也有整院地龍照顧。
可他也沒有護住我。
每一次有孕,一碗藥便端到面前。
妾室,不能先於正室生下孩子。
第三年,父親病死塞外,我求他準我設一方靈位。
他握着我的手,半晌才道:
“公主生辰將近,府裏不好見白。”
那夜,我在賬房燒了半張寫着父親名字的紙。
連灰也不敢留下。
後來母親去世,他終於允許我去最後一面。
我笑着謝恩,沒有告訴他,大夫已說我的心疾拖得太久,活不到見面那日。
我請繡娘做了兩件壽衣,一件給母親,一件給自己。
母親那件用軟綢。
我的那件用白絹,藏在箱底。
這回,不能再讓爹獨自等了。
......
“既然從城外弔喪回來了,就把這碗安神藥喝了。”
陸停舟端着那隻熟悉的青瓷碗,聲音裏透着不容抗拒的冷硬。
我剛剛將母親的後事料理完。
那件軟綢壽衣,我已經親手替母親穿上,妥帖地送她入了土。
而屬於我的那件白絹壽衣,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拔步牀最底層的樟木箱裏。
連同我殘存不多的時日,一起被死死掩藏着。
我靠在引枕上,看着碗裏濃黑的汁液。
這藥我喝了三年。
每一次喝下,小腹都會墜痛整整一夜,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血肉裏攪弄。
陸停舟說這是爲了調理我畏寒的毛病。
可我知道,這是絕嗣藥。
長公主蕭明姝未曾誕下嫡長子之前,我這個連族譜都上不了的賤妾,絕對不能有孕。
“侯爺,小娘今日在靈前跪了太久,這藥能不能明日再喝?”
茯苓跪在地上,大着膽子去拽陸停舟的衣角。
陸停舟眉頭微皺,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他身邊的侍衛立刻上前,一把將茯苓拖拽開來。
“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陸停舟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
他吹了吹碗口的熱氣,語氣放緩了些許,卻依然帶着高高在上的施捨。
“驚枝,別鬧脾氣。”
“我知道你母親剛走,你心裏難過,但身子是你自己的。”
“把藥喝了,我明日撥幾個伶俐的丫鬟來伺候你。”
我看着他那張清俊的臉。
當年大理寺門外,他也是用這般溫和的語氣,攥着那枚玉扣,向我許諾會護我一生。
那時候的沈驚枝,滿心以爲抓住了救命稻草。
卻不知道,自己只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深淵。
我扯了扯嘴角,沒能笑出來。
“多謝侯爺。”
我伸出冰涼的手,接過那碗藥,仰起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汁順着喉管流下,激起一陣劇烈的痙攣。
我死死咬住下脣,將喉嚨裏翻湧上來的腥甜嚥了回去。
大夫已經說過了。
我這心疾,加上常年服用這等虎狼之藥,早就油盡燈枯。
喝與不喝,結果都是一樣的。
陸停舟見我如此痛快,眼中反倒閃過一絲訝異。
從前我總要哭鬧一番,求他留下哪怕一個孩子。
現在我連求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拿過錦帕,動作自然地替我擦去脣角的藥汁。
“這就對了。”
“你安分些守在院子裏,公主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性子。”
“等過幾年,她生下嫡子,我自然會停了你的藥。”
我木然地聽着他的承諾。
過幾年。
可惜,我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長公主蕭明姝身邊的掌事嬤嬤挑開門簾,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侯爺,公主聽說沈小娘回來了,特意命奴婢送些補品來。”
蕭明姝沒有親自來,卻把賢良淑德的架子擺得十足。
兩個丫鬟端着紅漆托盤走進來。
托盤上放着幾支品相極好的老山參,還有一匹顏色鮮亮的蜀錦。
陸停舟看着那些東西,神色越發柔和。
“明姝總是這般細心。”
他轉頭看向我。
“公主費心惦記你,你明日去正院,好好給她磕個頭謝恩。”
我看着那匹紅得刺眼的蜀錦,心口猛地一抽。
我母親剛剛過世。
蕭明姝卻在這個時候送來大紅色的布料,這是明晃晃的羞辱。
茯苓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可她不敢出聲。
我抬起眼,靜靜地注視着陸停舟。
他難道看不出這顏色不合時宜嗎?
他看得出。
但他不在乎。
在他眼裏,沈家已經是罪臣,我能苟活在陸家,全賴長公主的寬宏大量。
我受些委屈,權當是報答長公主的恩情。
“驚枝,你聽見沒有?”
陸停舟見我不答話,語氣沉了幾分。
我垂下眼簾,將眼底的死灰掩蓋。
“聽見了。”
“妾身明日一早,定去正院給公主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