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會說話,但能把別人的聲音存進喉嚨裏;
我靠着“能存”在深宮裏找活路;
貴妃笑了一聲,當晚御前就聽見她的笑聲;宮女罵一句,隔天皇帝就聽見她的罵聲。
阿孃臨終那句沒說完的話我一直沒存。
老道士說,再存下去,這輩子就真發不出自己的聲兒了。
......
我蹲在牆根底下,等值夜太監走遠。
三天前趙貴妃在選秀殿上笑了一聲:“呵”,從鼻子裏出來的,尾音往上挑。
我跪在最後排,攥着袖口。
她笑的時候脖子上的瓔珞圈在晃。
我把那聲笑收進嗓子眼兒裏了,收進最靠裏的那個褶子上。
現在該放了。
我捏着喉嚨,讓聲帶繃起來。
三天前她就是這麼笑的,我沒抬頭,但那個聲調我記住了,一個字都不缺。
“呵”
那聲笑從我嘴裏出去,貼着牆根飄遠。
值夜太監的燈籠晃了一下。
他停住,腦袋朝我這邊轉:“貴、貴妃娘娘?”
我沒動,他又往前探了半步,燈籠光掃過牆頭的枯藤。
我縮在牆根的凹槽裏,後背貼着溼磚。
“……邪門”,他嘀咕一聲,拎着燈籠快步走了。
我吐出一口氣,嗓子眼兒裏那個褶子空了,幹得發疼。
我喉嚨深處藏着十幾道細褶,每道褶能存一縷完整的聲音。
只有我凝神去聽、把每個音調都刻進心裏的聲兒才能存住,太輕太亂的雜音滑過去就沒了。
存的多了,前面的會被擠淡,久了連音調都模糊,頂多能留住二十來個。
放的時候,只要朝着想讓它去的方向鬆開那褶子,聲兒就自己貼着牆根飄過去。
波紋只往一個方向蕩。
我叫楚晚,我不會說話。
三年前阿孃走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嘴脣動了動,最後留了一句話。
太輕了,沒聽清,她看着我的嘴,眼淚往下滾,手就鬆了。
阿孃那句話我沒存。
我怕存下來就變成了嗓子眼裏一隻隨時能打開的瓶子,就不算數了。
別人的聲音不一樣。
從小到大我說不出話,但能“存”。
存進舌頭底下,存進喉嚨的褶皺裏。
沒人的時候學兩聲貓叫狗叫,解悶用的。
可現在我蹲在永寧宮的牆根底下,把趙貴妃的笑聲放進了一個太監的耳朵裏。
我站起來拍掉裙襬上的土,月亮從雲後露出來,冷白光鋪在石板上。
我沿着牆根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暗處。
後罩房的窗紙破着洞,風灌進來嗚嗚地響。
我摸黑上了牀,薄褥子底下墊的稻草扎後背。
我平躺着,瞪着房樑上一條裂了漆的木頭紋路,把剛纔那陣空的感覺又摸了一遍。
嗓子眼兒裏空了一塊,癢,但舒服。
像攢了三天的噴嚏終於打出去了。
第二天早上,趙貴妃被禁足了。
御前總管王德順親自來傳口諭:“貴妃趙氏,言行不謹,着即日起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正殿裏砸了一套茶具,青瓷片子從門檻底下飛出來,碧梧跳着腳往後退,哎喲哎喲地叫。
禁足後的日子比想象中難熬,日常膳食減了樣數。
灑掃太監也偷懶,院子裏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
趙貴妃獨自坐在窗前,往日川流不息的請安隊伍沒了蹤影,連御前的問候都再未傳來。
她砸了茶具一套又一套,可再沒人敢上前勸。
我蹲在後罩房門口,拿枯樹枝在泥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的。
灑掃的小太監從旁邊過,看了我一眼,又移開了。
沒人知道昨晚牆根底下那聲笑是怎麼來的。
也沒人會把一個蹲在地上畫圈的小啞巴跟趙貴妃的禁足聯想到一起。
可我嗓子眼兒裏那個褶子還幹着,發癢。
我舔了舔嘴脣,用樹枝又畫了一個圈。
趙貴妃禁足的第三天,永寧宮來了個人。
四品女官的墨綠袍子,腰裏彆着銀魚袋,鳳儀宮陸皇后身邊的大宮女素心。
她捧着一隻錦匣,推開了後罩房的門。
我正對着一碗稀得能照見碗底花紋的白粥發呆。
桌上擺着切得比紙薄的醃蘿蔔和兩塊硬邦邦的茯苓糕,我正拿一塊茯苓糕在桌沿上磕。
素心看見我這副模樣,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她把錦匣擱在桌上打開。
裏頭一對白玉耳墜子,水頭好,白得透亮,底下墜着小米粒大的珍珠,晃晃悠悠的。
我愣住了,指了指耳墜子,又指了指自己。
素心把耳墜子往我手心裏一塞,湊過身來,聲音壓得低。
“皇后娘娘說,趙氏禁足那晚,偏巧有人聽見牆根底下有動靜。”
“娘娘還說,楚姑娘往後在宮裏,但凡再聽見甚麼有趣的聲兒...”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若不嫌麻煩,可往鳳儀宮也說一說”
她站直了,嗓門恢復正常:“皇后娘娘賞的,姑娘戴着吧”
說完走了,墨綠裙襬掃過門檻,帶進來一股涼風。
我攥着那對耳墜子坐在凳子上。
珍珠墜子硌着手心,涼絲絲的。
粥碗的熱氣撲在臉上,蒸得眼眶有點潮。
有趣的聲兒。
我把耳墜子戴上了,珍珠在腮邊晃。
當天下午,趙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碧梧來了後罩房。
帶着兩個粗使嬤嬤,抬着一口空箱子。
二話不說就把我那口舊樟木箱從牀底下拖出來,“嘩啦”掀了蓋。
半幅繡屏、兩件藕荷色褚子、阿孃那張藥方,攤了一地。
碧梧叉着腰,手指頭戳着繡屏上那隻繡了一半的鴛鴦。
“貴妃娘娘說了,永寧宮只住正經小主,無名無號的偏殿不能佔,這些東西趁早搬走,明兒你挪去柴房邊,跟粗使丫頭擠着住”。
我站在門邊垂着眼。
碧梧截完繡屏轉過身來戳我,指頭差點對上我眉心。
“啞巴就是啞巴,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要不是你那天跪在那兒礙娘娘的眼,娘娘何至於心氣不順?”
“你當娘娘那禁足是誰害的?”
“就是你這個小喪門星,八字硬,克着娘娘了”。
她罵得又快又急。
我往後退了半步,躲開她指頭和噴出來的唾沫星子。
她越罵聲越高,“星”那個字拉得長,尖利利的。
我把那個“星”字存下來了。
存進喉嚨深處那個空出來的褶兒旁邊,跟趙貴妃那聲笑隔了兩個位置。
存完了我低着頭從門邊讓開,讓兩個嬤嬤把樟木箱抬了出去。
碧梧還在罵,但我已經沒在聽了。
我在感受嗓子眼兒裏新存進來的東西,尖的,利的。
當夜,值夜太監換班榔子響過兩巡,我坐起來,光腳踩在涼磚地上走到窗邊。
窗紙破了好幾個窟窿,風直接灌在臉上。
我對着最大的那個窟窿,把白天存的放了出去。
“啞巴就是啞巴,連個屁都放不出來,小喪門星...”
我掐着嗓子,把碧梧那句“小喪門星”的尾音學得分毫不差。
放完抿了抿嘴,嗓子眼兒裏又空了一塊,緊接着泛上來一股澀。
我回到牀上蜷着腿躺下,臉朝着那扇破窗。
窗外黑漆漆的。
我摸了摸喉嚨,空的面積比昨天大了,剩下幾個還沒用的聲音在裏頭晃盪。
林答應的哭、鄭女官的客套、老道士唸經的嗡嗡聲,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我拉了拉被子。
第二天一早,碧梧跪在院子中間,臉上五個鮮紅的指頭印子。
王德順站在她面前,拂塵搭在胳膊上。
“碧梧姑娘,昨兒夜裏你罵人的聲兒都傳到御前了‘小喪門星’,噴噴,陛下說了,捧出宮去”
碧梧哭着喊冤,說昨夜一直在房裏睡覺,沒人信她。
值夜太監說那罵聲從窗戶縫裏飄出來,連那股尖利勁兒都一絲不差。
王德順還說:“就是碧梧那丫頭,錯不了,她那嗓門兒全永寧宮誰不認識?”
碧梧被兩個侍衛架着拖出側門,哭得釵環散亂。
我蹲在柴房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裙子拖在地上沾了灰。
我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白玉墜子。
珍珠在指腹底下涼津津地轉了一下。
嗓子眼兒裏又大了一圈,乾澀得發癢。
我把手放下來,垂着眼皮蹲回原地,泥地上那些圈還在,露水煙溼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