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趙貴妃二次禁足滿半個月,皇帝鬆了口氣,準她出殿走動,但不準出永寧宮的大門。

出殿第一天她就召集了所有未等宮人和答應常在到正殿訓話。

我站在最後一排,前面幾個小答應縮着脖子,有個手一直在抖。

趙貴妃坐在羅漢牀上。

瘦了,顴骨高了,下巴尖了。

她手裏揉着一柄玉如意,慢慢開口。

“本宮知道,永寧宮裏頭有些人,表面上是啞巴,背地裏舌頭長得很”。

她的目光扎過來,紮在我身上停了兩息。

“裝聾作啞的,搬弄口舌的,本宮見一個收拾一個”

我低着頭,看見自己鞋尖沾了一小塊幹泥巴。

趙貴妃又開口了,對着林答應,聲音裏帶着笑。

“林答應,你有甚麼不敢的?”

“你那張嘴不是挺能說的麼?”

“昨兒在後花園跟誰說貴妃娘娘的禁足怕不是要永無出頭之日?嗯?”

林答應“撲通”跪下,抖得像風裏的葉子:“嬪妾沒說!嬪妾真的沒說”

“行了”,趙貴妃打斷她,玉如意往桌上一拍,“拖下去,掌嘴二十”

兩個嬤嬤把林答應拖到院子裏按在長凳上。

她哭得滿臉涕淚,嘴裏含含糊糊地喊:“嬪妾沒說過...真的沒說過..”

我在角落站着,喉頭動了動。

趙貴妃那句“你有甚麼不敢的”尾音往下墜。

林答應那句“嬪妾真的沒說過”是抖的,碎的,尾音飄着找不着落腳的地方。

兩句話,一前一後隔了一小段喘息。

我把它們都存下來了。

存的時候喉嚨澀了一下,空的地方太大了,新東西卡不穩,滑了一下。

我嚥了口唾沫壓下去。

當天夜裏我被幹癢弄醒了,像有一根細羽毛卡在聲帶上。

我摸着黑坐起來下了牀,柴房旁邊這間屋子的門門壞了,只有一根木棍彆着。

我把木棍抽開推門出去,夜裏冷,石板地涼氣順着腳底板往上爬。

我穿過院子,繞過正殿亮着燈籠的迴廊,從後牆角門鑽了出去。

角門外是御花園,矮牆底下一片暗,我蹲進去,後背貼着牆根。

我打開嗓子裏那兩隻“瓷瓶”。

“你有甚麼不敢的?嬪妾沒說過!嬪妾真的沒說過”

趙貴妃那聲冷笑和林答應的哭喊無縫接上,兩句話滾了一圈,被夜風送出去。

值夜太監的腳步聲從角門那邊傳來,頓了頓。

“誰?”

我沒動,掐着呼吸。

他提着羊角燈籠走了兩步。

燈光晃過來打在面前泥地上,離我蹲着的地方還有兩尺,沒照到我鞋尖。

那兩句已經放完了,牆角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風過枯藤的沙沙聲。

太監站了一會兒,腳步聲急匆匆遠了,燈籠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小徑拐彎處。

我靠着牆根蹲了很久。

嗓子眼兒裏這次空得比前兩次都厲害,連回音都沒剩下。

我張了張嘴想試試能不能發出點甚麼。

只有氣音“嘶”的一聲,細得像頭髮絲斷在風裏。

跟剛進宮那天一樣,跟六歲那年一樣。

我把嘴閉上,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沿來路摸回去。

趙貴妃被皇帝召到御前問話。

據說皇帝把茶盞都掀了。

“貴妃身爲後宮表率,竟刻薄對待低位嬪妃,那句你有甚麼不敢的,朕都替你害臊”

趙貴妃哭着分辯,皇帝冷笑:“你當朕不認識你的嗓門兒?”

趙貴妃百口莫辯,回永寧宮又砸了一套茶具。

碎瓷片崩到門口,把一盆建蘭削了半截。

我蹲在柴房門口,遠遠看見碎瓷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喉頭又癢了。

我低下頭,在樟木箱箱蓋內側用指甲劃了第三道痕。

第一道是趙貴妃的笑,第二道是碧梧的罵,第三道是這空了的乾澀。

我數了數剩下的聲音,林答應的哭還剩大半段,老道士的唸經小半截,鄭女官的客套一小句。

還有一個沒頭沒尾的、模糊的暖黃色影子,是阿孃當年沒說完的那句。

它們在我嗓子眼兒裏叮叮噹噹地磕碰着。

鄭女官來永寧宮那天是個陰天,雲低低的,青灰色。

她站在院子裏,四十來歲,面白無鬚,說話慢悠悠的。

“太后娘娘口諭,永寧宮近來總有些古怪動靜,夜裏不寧。”

“娘娘說了,怕是有不乾淨的東西,得做場法事驅一驅”

她說着目光緩緩掃過一排人,最後停在我身上。

“尤其後頭幾間陰溼容易招髒東西,太后吩咐請欽天監法師,燻一遍柴房後罩房裏外”

旁邊有人往旁邊挪了半步。

鄭女官又說:“楚姑娘如今雖無名號,但到底是選秀進來的,住在後頭不合規矩。”

“太后娘娘體恤,讓您搬去東配殿住”

我站着沒動。

東配殿在趙貴妃眼皮子底下,太后這是要把我擱在明處。

當晚我搬了,舊樟木箱還是那一口,半幅繡屏、兩件褚子、藥方,箱蓋內側三道劃痕。

我抱着箱子穿過院子,正殿窗戶後面亮着燈,趙貴妃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第二天欽天監的法師來了。

三個穿鶴的道士舉着桃木劍跳了一通,艾草燒得滿屋子白煙嗆人。

黃紙燒成灰打着旋往上飄,我抱着膝蓋坐在牀角,看着煙霧裏晃動的袖子。

領頭的那個老道士跳完收了劍,走到我跟前。

湊近了看我,眼珠子亮得嚇人,看了很久,他皺了皺眉。

“這位姑娘....”,聲音壓得低,“你嗓子眼兒裏存了太多東西了”

我猛地抬頭。

老道士退後半步,搖了搖頭。

“存的都是別人的,自己的呢?”

“再存下去,你這輩子就真發不出自己的聲兒了”

說完袖子一甩,帶着兩個小道士走了。

艾草煙還沒散盡,一絲一縷纏在我頭髮上。

我坐在牀角張了張嘴,喉嚨裏空蕩蕩的。

我想試一聲自己的聲音。

可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只有氣音“嘶”的一聲,細得像頭髮絲斷在風裏。

跟三個月前一樣。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一間黑屋子,擺滿了瓷瓶。

我挨個拔開瓶塞,趙貴妃的笑、碧梧的罵、林答應的哭、鄭女官的客套,嗡嗡地往外飛。

我在滿屋子亂飛的聲音裏找一隻屬於自己的瓷瓶,一個都沒有。

整間屋子裏,沒有一隻瓶子寫着我的名字。

醒過來枕巾溼了一塊。

我摸了摸眼角,在哭,但哭不出聲。

天還沒亮,紫藤架光禿禿的,枯藤在風裏晃。

我把溼枕巾翻了個面,臉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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