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老公用我的命換官運。
三年,我爲他在祠堂點了三次魂燈。
第一次點燈,我大病一場。第二次點燈,我流掉一個孩子。
這是第三次,他把我們剛出生的兒子當成祭品,逼我點燈。
他不知道,上一個被他獻祭的女人,已經告訴了我一切。
……
我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回周家祠堂。
雪停了,風沒停。
風從我砸碎的窗洞裏灌進來,又從祠堂敞開的大門鑽出去,卷着地上的殘雪往我臉上撲。
很冷。
但懷裏的孩子很安靜。他退燒了,不再滾燙,只是沉沉地睡着。
我把他裹得很緊,心口像揣着一塊冰。
周明背對着我,站在祠堂正中央。
他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那張紙,是他三年來心心念唸的東西,也是我用半條命給他換來的東西。
他一會兒將紙貼在臉上,一會兒又舉到眼前,藉着魂燈最後的光芒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嘴裏唸唸有詞,我聽不清,但能看見他肩膀的聳動。
他在笑。壓抑不住的,近乎癲狂的狂喜。
我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看着這個人。
他是我生命裏的一場重病,一場差點要了我命的絕症。
而現在,是時候把這場病,連同病根,一起還給他了。
袖子裏的右手還在緩慢地滲血。
傷口不深,老巫醫教的,剛好劃破皮肉,不傷筋骨。
血黏在衣服內襯上,又溼又冷。
我抱着孩子繞過他,走向祭臺。
魂燈供在祭臺最頂端。
三年了。我跪在這裏,點了三次燈。
第一次,大病一場。
第二次,失去了我的第一個孩子。
這是第三次。
這一次,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燈裏的油快耗盡了,火苗萎縮成一小團,在燈芯末端苟延殘喘。
光芒昏黃,把周明投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變了形。
他終於從那張紙裏分出一點注意力,感覺到了我,轉過頭。
臉上的狂喜還沒褪,看見我,眉頭習慣性一皺,似乎想責備我不告而別。
但那即將到手的美好未來,讓他懶得計較。
他朝我揚了揚手裏的紙,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輕快。
「淼淼,成了!李局長親口承諾的,明天調令就下來!三年時間沒白花!!」
他看着我。或者說,透過我,看着他即將在城裏展開的康莊大道。
「委屈你了,我知道這三年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但都過去了,以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
每一個字,都像生了鏽的鈍刀在我心口來回拉扯。
補償我?
怎麼補償我被抽走的氣運?
怎麼補償那個未成形就化爲一灘血水的孩子?
怎麼補償我這三年被矇在鼓裏,用自己的命給他鋪路的青春?
我沒有回答。
只是把懷裏的孩子又抱緊了一點。
然後,當着他的面,緩緩舉起了我的右手。
那隻手一直藏在寬大的袖子裏。
現在,它暴露在昏黃的燈火下。
掌心那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像一張裂開的嘴。
鮮血不再湧出,而是一滴一滴,緩慢地凝聚,墜落。
周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的視線從我的手移到我的臉,再回到我的手。
眼神裏先是困惑,然後不耐,最後是一閃而過的驚慌。
「你想幹甚麼?你瘋了?」
他朝我走來,想抓住我的手。
我退了一步,他抓了個空。
我看着這個我曾以爲可以用一生去信賴的男人。
他的臉在跳動的火光裏忽明忽暗,五官第一次顯得如此陌生。
我曾經愛他的談吐,愛他眼裏的光,愛他許諾給我的「我們的未來」。
現在我知道了。那談吐是僞裝,那光是算計,那「我們的未來」裏,從來沒有規劃過我的位置。
我只是他從大山通往城市的橋樑,是一件用完就可以丟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