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皇上突發惡疾,急招我入宮。

馬車在皇宮門口,守衛攔住:

“匣子裏裝的是甚麼?”

“百年仙斛,救命用的。”

我遞上入宮文書。

守衛看過文書後正要放行,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別讓她進去!她要謀害皇上!”

我回頭一看,來人是我的同門師弟向珩昱。

他指着我大聲嚷叫:

“守衛大人,這個女人是我的同門師姐,她的匣子裏裝的根本就不是甚麼百年奇藥,是謀害皇上的毒藥!”

守衛立刻敲響鳴梆,巡防兵們很快便趕了過來。

我急出了一頭汗:

“向珩昱你發甚麼瘋!匣子裏的仙斛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就要失去藥效了!”

向珩昱冷笑:

“別演了師姐,早些時候我親眼見你調配了毒藥。你若問心無愧,就把匣子打開看看啊!”

百年仙斛一旦見了風就會迅速風乾腐壞,這一點葉珩昱心知肚明。

巡防兵手中的槍頭齊齊對準了我。

我臉色發白,兩手抱緊了匣子。

百年仙斛一旦損毀,等着救命的皇上,到不了天亮就會駕鶴西去。

1

“巡防兵大哥!匣子真的不能打開!”

我一手死死抱着匣子,一手展開了入宮文書:

“你們看,這是請調護送珍奇藥品的文書,上面還蓋着太醫院的印呢!”

“匣子裏是天山腳下數百年才能長出一株的仙斛,採下後一旦見風很快就會風乾腐壞!”

爲首的巡防兵拿過文書反覆看了幾遍,又和同僚們互換了眼神,表情終於有所緩和。

他們正要收起槍放我進宮。

向珩昱又大叫起來:“假的!那文書是僞造的!”

他甚至跑到巡防兵中間和他們站在一起:

“這個大膽的毒婦,竟敢在皇上重病之際藉機弒君!”

“匣子里根本不是甚麼百年奇藥,是她精心調配的毒藥!”

“我是她師弟,我親眼看到她偷偷摸摸調配毒藥的!”

巡防兵們有所緩和的臉色再一次冷的像冰。

侍衛們也小聲議論起來:

“還敢謀害皇上,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也不知道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我氣得渾身發抖:

“向珩昱你睜眼說瞎話!我幾時調配過毒藥?”

“這棵仙斛是幾個時辰前我奉旨從師父那裏取出來的!”

向珩昱無視我的解釋,對着侍衛和巡防兵們聲淚俱下:

“這個毒婦叫季清羲,是濟和堂的女弟子!”

“別看她長得人畜無害,其實心如蛇蠍,膽大包天!”

“我就是拼上這條命,也要阻止她謀害皇上!”

巡防兵們看向我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其中一個巡防兵壓低聲音道:

“頭兒,我們要不要先把她扣下?”

見爲首的巡防兵還在猶豫,我連忙懇求道:

“這匣子裏真的是用來救皇上性命的奇藥,求您開恩放行吧!”

向珩昱生怕巡防兵心軟,趕緊煽風點火:

“若真是救命的藥,你就把匣子打開,讓我們看看!”

“不敢打開就是心懷不軌!”

爲首的巡防兵終於發話了:

“季氏,把匣子打開,若真是你所說的奇藥,我們自然會放你進宮。”

“不行!”我把匣子抱得更緊:

“你們若是懷疑我的身份,儘管來查我的底細,但一定要放匣子進宮!”

“你們把匣子送去御藥房,自然會有人接應!”

我幾乎吼破了嗓子,顫抖着手想把匣子遞到巡防兵手中。

只要仙斛進了御藥房,一切就還來得及。

就在巡防兵接過匣子的瞬間,向珩昱突然伸手過來。

然後在我胳膊上狠狠地劈了一掌。

“咣噹!”

匣子從我手裏滾落,摔在石板路上。

鎖釦摔斷了,裹着棉藥布和防潮紙的仙斛從匣子裏掉出來。

“不要!!”

我顧不上太多,立刻跪下來撿起仙斛。

雙膝重重地撞在石頭上,痛得我眼冒金星。

經過剛纔那一下,防潮紙已經被摔開了,棉藥布包着的仙斛已經開始變得乾癟。

“不......千萬不要......”

我淚如雨下,不顧身邊都是男子,解開外衫將仙斛護進懷中。

向珩昱站在那裏,冷眼看着這一切。

“看吧,若真的不是害人性命的毒藥,她至於緊張成這副樣子嗎?”

巡防兵被他說動了。

他們圍上來,有人抓着我的肩膀,有人抓我的手臂。

更有甚者直接把手伸進我懷裏去掏仙斛。

“不要!求求你們!那真的是救命的百年仙斛!”

我終究反抗不過數名男子,只能眼看着仙斛被他們奪走。

我失去了全部氣力,像被抽走骨頭一樣癱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向珩昱得意地笑了。

他蹲下身子,貼在我耳邊小聲道:

“師姐,誰叫你和我爭的。”

2

侍衛營房裏,我被兩名侍衛按在凳子上動彈不得。

“侍衛大哥,那真的不是甚麼毒藥!”

“百年仙斛見風之後撐不到一個時辰就會風乾腐壞的!”

“皇上已經病入膏肓,就指望着這個把命吊住呢!”

侍衛根本不聽我的話:“這只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們又不懂醫術。”

“到底怎樣你們才肯信我!”

我又急又氣,淚珠噼裏啪啦地掉下來。

“今夜值守禦藥房的太醫司徒杋是我大師兄,他可以爲我證明!”

“就是他傳信要我帶百年仙斛進宮救皇上的!”

看管我的兩個侍衛對視了一眼:

“可以叫司徒太醫來,但上頭有命令,我們不能放你走。”

我拼命點頭:“我不走,你們現在就叫他過來!”

聽說我這邊出事,司徒杋很快便趕了過來。

“師妹!我讓你帶進宮的仙斛呢?”

“師兄!”我大聲哭起來:“仙斛被他們拿走了!”

“向珩昱污衊我謀害皇上,把救命的仙斛說成是毒藥!”

“你快告訴他們,那不是毒藥,真的是救命用的!”

司徒杋顧不上安慰我,趕忙向侍衛解釋:

“侍衛大哥,那確實是我們濟和堂的家傳祕方百年仙斛。”

“季清羲是我的師妹,我看着她長大的,瞭解她的爲人,我可以爲她擔保,她絕不會毒害皇上。”

“的確是我修書要她帶着百年仙斛進宮的,文書上是我的字跡,也有太醫院的印。”

侍衛們的神色明顯和緩了許多。

其中一名侍衛正要和司徒杋說話,門突然被推開了。

向珩昱不慌不忙地走進來,看了看司徒杋又看了看我:

“喲,師兄來了啊!”

他站到侍衛旁邊,冷笑了一聲:

“侍衛大哥,你們可別因爲一時心軟,受了奸人矇蔽。”

“這兩個人早有姦情,不知是受了甚麼人的指使,裏應外合,謀害皇上性命。”

“身爲同門師弟,我本不該插手此事。”

“可我實在不忍看當今S上命喪於姦夫Y婦之手!”

司徒杋氣白了臉:“師弟爲何信口胡說?”

“我與你師姐是否清白暫且不提,你父母早逝,我和你師姐視你爲胞弟,多年來寵你護你。”

“你卻恩將仇報,陷害我與你師姐,你是何居心?”

向珩昱看着司徒杋,一臉玩味的表情:

“我能有甚麼居心?”

“我是皇上的臣民,理應效忠皇上。”

“她怎麼不敢叫別的太醫過來,偏偏讓司徒杋來?”

“分明就是串通好了的,毒藥一定就藏在那甚麼仙斛裏!”

侍衛聽了他的挑唆,神色又變得冰冷起來。

“今夜還有別的太醫值守嗎?”

司徒杋搖頭:“本來張太醫在,一個時辰前瑾王妃急病,他去瑾王府伺候了,估計要天亮之後才能回來了。”

“那對不住了,我們現在還不能把東西給你們。”

“等張太醫回來再說吧。”

我聽完掙扎着跪在其中一位侍衛面前,抱着他的腿放聲大哭:

“求求你了侍衛大哥,若真的等到天亮,皇上就徹底沒救了啊!”

侍衛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既不看我,也不回我的話。

司徒杋磨破了嘴皮也無濟於事。

我們到底還是等到了張太醫從瑾王府回來。

經過一番仔細檢查後,張太醫得出了結論:

“這的確是生長於天山腳下的百年仙斛,沒有任何毒性。”

我看着被他託在手上的棉藥布,那棵百年仙斛靜靜地躺在上面。

本該是碧綠色的仙斛此刻通體發黑,已經徹底失去了水分。

它變成了一棵腐朽乾硬的枯草。

向珩昱還想辯駁:“那也不能說明這東西沒問題,否則她爲何偷偷摸摸地進宮?”

兩名侍衛都不再聽他說話,他倆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我兩腿一軟摔倒在地。

全完了。

百年仙斛本就不能見風,如今已經脫離匣子風乾了一夜。

它的藥效徹底沒有了。

司徒杋把我扶起來,讓我靠在他身上。

我心如刀割,眼淚止也止不住,不多時就把他的肩頭浸溼了。

英明神武一世的皇上,本來可以靠這棵百年仙斛再續十餘年性命的。

可現在,他的十餘年壽命,就這樣沒有了。

3

鐘鼓信號響了。

辰時到了。

就算百年仙斛沒有損毀,現在也來不及了。

我的眼睛哭得生疼。

我和司徒杋比誰都清楚,皇上撐不了多久了。

鐘鼓信號剛響完,侍衛營房外來人了。

是太子身邊的掌事太監,梁公公。

梁公公進了營房,一甩拂塵讓那兩名侍衛退下。

“醫女季清羲。”

我心裏清楚梁公公是來問罪的,連忙福身:“民女見過樑公公,梁公公金安。”

梁公公臉色極其不好看:“讓你帶進宮的百年仙斛呢?”

我沒忍住打了個冷顫。

見我沒有回話,梁公公的聲音提高了一個調:

“雜家問你話呢!”

“你知不知道百年仙斛是給誰用的?”

“御藥房找不到人,太子殿下都急瘋了!”

“百年仙斛到底在哪,你倒是說話啊!”

我的嘴脣顫了顫,想說話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說甚麼?

難道要我說,百年仙斛已經變成一棵腐壞發黑的爛草嗎?

“梁公公......”我低着頭,眼淚又開始往下掉:“百年仙斛它......”

我沒有勇氣說完後半句話,蹲下身子大哭起來。

司徒杋強打精神替我解釋:

“回梁公公,我師妹夜裏已經帶着百年仙斛來到宮門前了,只是......”

梁公公不耐煩地揮了揮拂塵:

“行了行了,雜家沒空聽你們解釋。”

“太子殿下口諭,即刻帶醫女季清羲前往乾清宮面聖。”

梁公公瞥了一眼司徒杋:

“司徒太醫也一併跟着吧。”

向珩昱忽然開口:

“梁公公,草民也要去。”

梁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何人?”

“草民向珩昱,是司徒杋和季清羲的同門師弟。”

“他二人居心叵測,想要趁機謀害皇上。”

向珩昱指着我和司徒杋:

“正是草民發現了他們的毒計,拼死攔下了那匣毒藥。”

“草民願一同前往乾清宮,當面向太子殿下陳述實情。”

梁公公沉吟片刻,點了點頭:“那便一起走吧。”

乾清宮外,我看見了這輩子最不想看見的一幕。

宮人們進進出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凝重的神色。

殿內傳來低低的啜泣聲。

那是皇后娘娘的聲音。

我心頭一緊,控制不住地雙腿打顫,幾乎是靠着司徒杋的攙扶才勉強站穩。

梁公公先我們一步進殿通傳,片刻後出來:

“太子殿下宣你們三個進去。”

乾清宮正殿,龍榻之上,皇上靜靜地躺着。

他的臉色蠟黃,嘴脣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

皇后娘娘坐在龍榻邊,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

太子站在一旁,面色鐵青,雙拳緊握:

“你就是季清羲?”

太子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裏刮出來的風。

我跪伏在地:“民女季清羲,叩見太子殿下,叩見皇后娘娘。”

“百年仙斛呢?”

太子說出的話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我的額頭緊貼着冰冷的地磚,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回太子殿下......百年仙斛它......沒有了。”

“沒有了?”

太子勃然大怒:“甚麼叫沒有了!”

我正要開口解釋,向珩昱忽然上前一步跪倒,聲淚俱下道:

“太子殿下明鑑!是司徒杋和季清羲心懷不軌,假借送藥之名,實則攜毒入宮謀害皇上!”

“草民親眼見她調配毒藥,這才拼死阻攔!”

“那匣子裏的根本不是甚麼百年仙斛,而是她精心準備的毒藥!”

“草民寧可背上以下犯上的罪名,也不能眼睜睜看着皇上遭此毒手!”

4

向珩昱涕淚橫流的樣子太過感人肺腑,連我都差點要信了。

司徒杋怒極反笑:

“向珩昱,你顛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越發厲害了。”

“張太醫已經驗過了,那棵百年仙斛沒有任何毒性。”

向珩昱冷笑:

“張太醫驗的那棵已經風乾發黑了,誰知道原來是甚麼東西?”

“夠了!”

太子抬手製止了他們,目光落回我身上:“季清羲,你自己說。”

我抬起頭,直視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太子殿下,民女以性命擔保,那匣子裏的確是我們濟和堂家傳的奇藥百年仙斛。”

“向珩昱之所以要阻攔民女進宮,是因爲他與民女之間有私怨。”

太子臉色一變:“甚麼私怨?”

我咬了咬牙,終於鼓起勇氣揭露了向珩昱的險惡用心:

“我與司徒太醫都是師父的得意門生。”

“司徒太醫入宮後,師父便有意讓民女成爲濟和堂的下一任掌門。”

我看向臉上還掛着淚痕的向珩昱:

“向珩昱自認醫術高於民女,因此一直懷恨在心。”

“他以爲只要除掉了民女,掌門之位便唾手可得。”

“所以他纔會在宮門前誣陷民女,使得百年仙斛徹底損毀。”

向珩昱臉色驟變,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無辜的模樣:

“太子殿下,這個毒婦血口噴人!”

“濟和堂的掌門之位向來是能者居之,她季清羲不過是一個女流之輩,師父怎麼可能傳位於她?”

他惡狠狠地盯着我,恨不得撲上來咬斷我的脖子:

“就算她說的都是真的,草民與她之間的私怨,也改變不了她意圖謀害皇上的事實!”

司徒杋忽然開口:“殿下,臣有話說。”

太子點了點頭。

司徒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呈上:

“這是臣數日前寫給師妹的信,上面清楚地寫着,百年仙斛是奉太醫院院使之命調取的,專門用於救治皇上的急症。”

“信上有太醫院的印鑑,還有院使大人的親筆簽名。”

“向珩昱聲稱臣與師妹串通謀害皇上,那院使大人也是同謀嗎?”

向珩昱臉色微變。

太子接過信函,仔細看了一遍,眉頭緊鎖:

“向珩昱,你還有甚麼話說?”

向珩昱咬了咬牙:

“殿下,這封信只能證明司徒杋調取了百年仙斛,不能證明季清羲匣子裏的就是真正的仙斛。”

“萬一她真的在裏面摻了毒藥呢?”

“草民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我看着向珩昱那張義正言辭的臉,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還是那個從小跟在我身後叫師姐的小師弟嗎?

小時候他突發急病,我守在牀前照顧了他整整兩夜。

事情好像才發生在昨天。

他甚麼時候變成了這副模樣?

太子沉默良久,最終開口:

“來人,將季清羲、司徒杋、向珩昱三人暫時收押。”

“此事疑點重重,本宮會徹查到底。”

“至於百年仙斛——”

太子的話還沒說完,龍榻上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所有人同時看向了龍榻。

皇上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回了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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