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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聲音從城內傳來。
人羣讓開。
謝臨川身穿緋色官袍,停在我面前。
十年不見,他眉眼間的少年意氣已經褪盡。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腳步明顯一頓。
“謝大人認識她?”守衛忙問。
謝臨川撿起地上的披風,披在我肩上。
“她是沈將軍的舊部。”
我抬眼看他。
他卻按住我的肩,向衆人道:
“在戰場上傷過頭,偶爾會說些胡話,不必當真。”
四周又響起嘲笑。
韓烈怒道:
“你明知道她——”
“想帶這些人進城,就閉嘴。”
謝臨川替所有將士交了銀子。
進城後,我立刻甩開他的手。
“爲甚麼不讓我說?”
“三年前,雁門關送回了你的陣亡軍報。陛下親自追封,沈家也接了喪旨。”
“我這就進宮面聖。”
謝臨川攔住我。
“你如今公開身份,朝廷先查的不是你的傷,而是沈家爲何接旨,鎮北軍爲何瞞報,還有這三年的軍餉和撫卹去了哪裏。”
“你不怕欺君之罪,伯父伯母呢?跟你回來的將士呢?”
我回頭看向那羣衣甲破爛的士兵。
他們已經經不起第二場風浪。
“給我三日。”
謝臨川放緩聲音。
“我替你恢復軍籍,再親自帶你面聖。”
我按住腰間的軍牌,最終鬆開了手。
謝臨川沒有讓將士們跟我回沈府。
“伯父病重,府裏住不下這麼多人。京郊驛館有糧有藥,明日兵部覈驗身份也方便。”
可到了驛館,院裏積着髒水,幾間破屋四處漏風。
糧倉裏只有幾袋發黑的陳米。
軍醫打開藥櫃,剛要取藥,驛丞便將櫃門重重合上,落了鎖。
“不許動。”
韓烈指着角落裏的傷兵。
“他的傷已經爛了,再不用藥會死。”
驛丞伸出手。
“先結舊賬。”
“甚麼舊賬?”
“鎮北軍上月取走三百石糧、二十箱金瘡藥、五百件冬衣,至今沒給錢。”
韓烈愣住。
“我們今日纔到,哪來的上個月?”
驛丞扔來一本賬。
上面每月都有鎮北軍支取物資的記錄,累計欠款八萬四千兩。
最後一頁蓋着鎮北軍主印。
領取人是我。
沈昭寧。
“人都死了,如何領藥?”
我抬起頭。
驛丞嗤笑。
“沈府代領,跟她親自領有甚麼分別?”
“想用藥,讓沈家先把欠款還了。”
院外忽然傳來喧鬧。
一羣百姓撞開驛館大門,直奔糧倉。
“不是說鎮北軍剛領了一批糧嗎?”
韓烈帶人擋在門前。
“只有黴米。”
沒人相信。
城門外那個婦人也擠在人羣裏,指着我大罵:
“剛纔還說沒錢,轉頭就住進官驛!”
“有人替你們交了一千多兩,你們還在這裏裝窮!”
百姓衝進破屋,翻開將士們的包袱。
裏面只有染血的繃帶、凍硬的草餅,還有戰死同袍留下的遺物。
一個孩子撿起草餅咬了一口,沒能咬動。
我打開糧倉,將剩下的黴米倒進鍋裏。
“全煮了。”
韓烈看着我。
“弟兄們也一天沒吃了。”
“先給孩子。”
粥稀得照得見人影。
一個老兵餓得站立不穩,還是把自己的那碗遞給了婦人。
婦人接過去,臉上沒有感激。
“本來就是我們的錢買的。”
入夜後,一名糧商又帶人堵住驛館。
“鎮北軍欠我八萬兩糧款,今日必須還錢。”
韓烈怒道:
“我們從沒買過你的糧!”
糧商展開欠條。
上面蓋着我的軍印。
“白紙黑字,還想抵賴?”
印是真的。
但三年前那場大戰後,我的軍印便不知所蹤。
糧商見我們拿不出錢,命人牽走戰馬抵債。
韓烈提刀擋住馬廄。
雙方即將動手時,謝臨川趕了過來。
他替我們付了一千兩。
糧商走到門口,回頭啐了一口。
“沈家欠的十幾萬兩還沒還,又來一羣窮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