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定北侯世子在御宴上替我挑了一支白玉簪。

尺寸、弧度,甚至簪尾壓着的松煙墨紋,都與我昨夜隨手畫廢的草圖分毫不差。

他篤定地看着我,宛如看着囊中之物。

“清辭,普天之下,只有我最懂你的心意。”

滿堂賓客都在豔羨這樁神仙眷侶的賜婚。

我卻只覺得徹骨冰涼。

那張廢稿昨夜已被我親手投進炭盆,他若不是暗中窺伺,便是早有預謀。

我退後半步,當衆拂落了那支玉簪。

“世子未卜先知的深情,臣女受不起。”

他拿出一紙我生母的“絕筆死契”,高高在上地逼我認命做妾。

他伏在我耳邊低語。

“上一世你愛我入骨,這一世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他以爲自己帶着前世記憶,便能肆意掌控我的一生。

可他算錯了。

“臣女願請旨,自去廷尉府督造卷宗。”

全場死寂中,素來冷麪寡言的廷尉謝玄庭,竟在衆目睽睽之下離席應允:

“廷尉府缺一位精算主簿,沈姑娘很合適。”

......

白玉簪在青磚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整座大殿。

陸寒舟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清辭,你這是做甚麼?”

他眉頭微擰,語氣裏帶着居高臨下的嗔怪。

那神情,彷彿在看一個任性胡鬧的孩子。

“今日是太后壽宴,御賜的彩頭,豈容你隨意作踐?”

我沒有去撿地上的碎玉。

方纔宮人捧出綵緞首飾任由貴女挑選。

陸寒舟甚至未曾抬眼細看,

便徑直取了那支尚未登記入冊的獨樣玉簪,

穩穩當當地遞到我的面前。

他說:“你鬢角偏細,戴尋常步搖總會滑落,

唯有這支兩寸七分的壓鬢簪,最合你的意。”

大殿四周傳來世家夫人們低低的讚歎聲。

都道定北侯世子情深意重,

對尚未過門的未婚妻體貼入微到了骨子裏。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

兩寸七分,是我昨夜推演工部新式機括時,

隨手在廢紙邊緣記下的髮簪受力尺寸。

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連我貼身的大丫鬟都不知道。

陸寒舟是如何知曉的?

除非他在我房中安插了眼線,

或者,他早就將我的一舉一動摸得一清二楚。

那種被毒蛇貼着脊樑骨爬過的窒息感,

讓我渾身的汗毛倒豎。

“世子慎言。”

我抬起頭,直視他那雙藏着志在必得的眼眸。

“臣女自幼習慣用木荊束髮,從不戴兩寸以上的重物。”

陸寒舟眼底掠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篤定。

他往前逼近半步,壓低聲音:

“清辭,別同我賭氣,我知道你心裏想甚麼。

前世......往後這京中風雨,只有我能護你周全。”

荒謬至極。

他眼裏的佔有慾沉重得令人作嘔。

那不是看向愛人的眼神,

而是在打量一件失而復得、且必須按照規矩擺放的私物。

我心中警鈴大作。

尚書府近來正與定北侯府商議換納徵之禮。

父親一心想攀附侯府權勢,

甚至暗示我將生母留下的營造算譜作爲陪嫁。

陸寒舟今日這出未卜先知的戲碼,

無非是想在大庭廣衆之下坐實我的順從,

好讓我徹底淪爲他掌心裏的提線木偶。

“世子怕是認錯了人。”

我聲音清冷,音量不大,卻足以傳遍整座前殿。

“定北侯府門第高貴,臣女福薄,擔不起世子這份沉甸甸的算計。”

陸寒舟面色驟變,急聲道:

“沈清辭!你瘋了不成?

你可知拒絕我,你在沈家會是何種下場?”

他竟然在威脅我。

一個待字閨中的臣女,若背上當衆拒婚的惡名,

回府後輕則家法處置,重則被家族隨意打發。

他喫準了我無路可退。

可他算錯了一件事。

我沈清辭能在工部精算局覈對十年賬冊,

靠的從來不是逆來順受的懂事。

我轉過身,朝着上首的帝后深深一拜。

“啓奏陛下,臣女粗鄙,不懂閨閣情趣,

唯獨對營造刑律略知一二。

聽聞廷尉府近日重修天牢卷宗,急需精通度量衡的算手。

臣女願自請入廷尉府聽差,不敢耽擱世子前程。”

大殿內一片抽氣聲。

好好的侯門世子夫人不當,竟要去廷尉府那等陰森之地?

陸寒舟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齒道:

“廷尉府全是酷吏,你一介弱女子,去那裏自尋死路嗎?”

話音未落,大殿角落裏傳來一道冰冷低沉的嗓音。

“世子是在非議廷尉府,還是在質疑陛下的律法?”

衆人循聲望去。

一身玄色官袍的謝玄庭緩緩起身。

他神色漠然,腰間佩刀泛着攝人的冷光。

“沈姑娘既通精算,廷尉府求之不得。”

謝玄庭走到殿中,拱手覆命:

“臣謝玄庭,請旨調沈清辭入廷尉府,覈驗十年卷宗。”

陸寒舟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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