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接下來的三天。
沈培川在家裏上演着一場極其體面的告別。
他沒有和我發生任何爭吵。
甚至在早晨路過廚房時,還會客氣地問我要不要順便幫他倒一杯溫水。
我總是安靜地把水杯推過去。
看着他端着水杯走進客臥,去整理他那些價值不菲的行李。
週六的下午,陽光很好。
我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幫嘉樹和清圓修補一本破損的故事書。
客臥的門半掩着。
沈培川正在裏面打電話。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或許在他看來,我已經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若耶,你上次說倫敦經常下雨,我給你帶了兩把傘。”
“不用你來接機,你在家乖乖等我就好。”
“對,下週一的機票,辦完手續我就直接去機場。”
他的聲音裏透着那種只有在熱戀期纔有的甜膩和寵溺。
那是他面對我時,從未有過的鮮活。
我低下頭,將透明膠帶平整地貼在書頁上。
嘉樹突然放下手裏的畫筆,站起身走到了客臥門口。
他伸出腳,用力地踢了一下半掩的房門。
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沈培川的通話被打斷了。
他皺着眉頭走出來,手裏還拿着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大衣。
“嘉樹,你又在發甚麼脾氣?”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只到他大腿位置的兒子。
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裏帶着責備。
“你吵到媽媽給我修書了。”
嘉樹毫不畏懼地瞪着他。
沈培川愣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的我。
他嘆了口氣,拿着手機對那頭輕聲說了句甚麼,然後掛斷了電話。
“疏桐,你就是這麼教育孩子的嗎?”
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件大衣搭在沙發靠背上。
“他對長輩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了。”
我放下手裏的膠帶,平靜地看着他。
“他只是在表達他的不滿,我覺得很正常。”
沈培川搖了搖頭,似乎對我失望透頂。
他轉身走回客臥,過了一會兒,手裏拿着一個紫檀木的盒子走了出來。
那是結婚五週年時,我在一場慈善晚宴上拍下的一對汝窯茶盞。
我記得當時他只看了一眼,就隨手塞進了儲物櫃,說這種東西華而不實。
現在,他把那個盒子塞進了他的行李箱裏。
“你拿那個幹甚麼?”我出聲叫住他。
沈培川頭也沒回。
“若耶的父親喜歡喝茶,我正好拿去當見面禮。”
“反正放在家裏也是落灰。”
他理直氣壯得讓我感到荒謬。
他甚至不願意花點心思去給他的新岳父挑一件禮物。
而是順手拿走了我曾經滿懷愛意送給他的紀念品。
在潛意識裏,我的東西就是他的,他可以隨意支配,甚至用來討好另一個女人。
清圓突然跑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那是媽媽買的!你不能拿走!”
沈培川被她撞得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着女兒,耐着性子去掰她的小手。
“清圓聽話,爸爸以後給你買更好玩的玩具,這個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用的。”
清圓死死咬着嘴脣,就是不鬆手。
“我不稀罕你的玩具!你把媽媽的東西放下!”
沈培川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他稍微用了一點力氣,將清圓推開。
清圓沒站穩,一屁股摔在了木地板上,眼眶瞬間紅了。
我猛地站起身,幾步走過去將清圓抱進懷裏。
“沈培川,你瘋了嗎?”
我看着他,聲音冷得像冰渣。
他似乎也覺得自己剛纔的動作有些過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我沒用力,是她自己沒站穩。”
他看着縮在我懷裏掉眼淚的女兒,並沒有蹲下來哄她。
反而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疏桐,不是我說你。”
“你平時太溺愛他們了,導致他們現在性格這麼偏激。”
“這對他們未來的成長很不利。”
他把那套茶盞妥帖地用防震氣泡膜包好,放進行李箱的最底層。
“若耶性格溫婉,等我安頓好了,我會讓她經常和孩子們視頻。”
“讓她教教嘉樹和清圓,甚麼叫做情緒穩定。”
我氣極反笑。
他居然想讓外面的女人,來教我的孩子情緒穩定。
“沈培川,你真讓人噁心。”
我捂着清圓的耳朵,一字一句地對他說。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站直身體。
“你不用說這些氣話來刺激我。”
他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
“我們好聚好散,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他拖着箱子走向玄關,彷彿在這個家裏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只有我懷裏的清圓,用小手緊緊摟着我的脖子,無聲地哭溼了我的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