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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姜玉竹爭了十幾年。
爲了壓她一頭,我答應了她心上人的求親。
她氣得在府上大鬧三天三夜,我贏得痛快極了。
謝懷川知道我爲何嫁他,卻從不計較。
婚後,他縱我騎馬飲酒,陪我比劍打獵,從未要求我做端莊賢淑的謝夫人。
後來姜玉竹救駕有功,向聖上求來一道聖旨,以平妻之禮進了謝家。
謝懷川第一次留宿在她房裏那天,我一夜沒閤眼。
這時我才承認,自己早已愛上了這個被我拿來爭輸贏的男人。
我收起性子,喝了一年助孕藥,只想趕在姜玉竹之前,爲他生下孩子。
可先有孕的還是她。
姜玉竹見紅那日,謝懷川第一時間把我關進了祠堂。
“我知道你處處想壓她一頭,可你不該對孩子動手。”
我還沒來得及解釋,他就只留下一個遠遠的背影。
原來謝懷川知道我好勝,卻從未相信,我不會拿人命爭輸贏。
當晚,大夫驗過我每日喝的助孕方後,告訴我那是絕嗣藥。
藥量太重,早已傷及肺腑。
我只剩不到半個月。
我喉間湧出一口血,忽然笑了。
姜玉竹有了平妻之位,也有了他的信任。
還借我最想要的孩子,送了我一程。
我們鬥了半輩子,終究是她贏了。
這一次,不爭了。
剩下半月,我安靜等死就是。
......
大夫走後,我端起那碗喝了一年的藥,狠狠砸在地上。
碎瓷四濺,其中一片劃過掌心。
鮮血滴進褐色藥汁裏,苦味瞬間散滿祠堂。
秋夏撲過來抓住我的手,急得直掉眼淚。
“夫人,您做甚麼!”
“懲罰自己的愚蠢!”
當初我求子心切,偶然聽人說這張方子靈驗,便讓人抓了藥,日日喝着。
我只想趕在姜玉竹之前,爲謝懷川生下孩子,再贏她一局。
可到最後,孩子沒爭來。
命倒先賠進去了。
秋夏用帕子壓住我的傷口,哭得聲音發抖。
“奴婢去告訴大人,大人那麼疼您,一定會還您一個公道!”
她剛走到門口,外面便傳來了腳步聲。
謝懷川推門進來。
他穿着官服,身上帶着夜裏的寒氣,手中還提着一隻食盒。
他先看見滿地碎瓷,又看向我流血的手。
眉頭剛皺起,便被更深的冷意壓了下去。
“玉竹的孩子沒保住,你滿意了?”
我指尖一僵。
謝懷川將食盒放到供桌上。
裏面是蟹粉酥、桂花糕,還有一盅我最愛喝的火腿鮮筍湯。
“先喫些東西墊墊肚子,喫完去向玉竹認錯。”
我看了那碗湯許久,才問:
“你查過了嗎?謝大人身爲大理寺少卿,甚麼時候審案這樣不公正了?”
“她是在你的院子裏出來後就見紅了,需要我查?”
“所以你就默認是我害的?”
謝懷川臉色微沉。
“沈知意。”
他聲音冷了下來。
“滿京城都知道你自小到大都喜歡和玉竹爭,她進門後,你更是處處與她爲難。”
“如今她先有了身孕,你敢說自己沒有半分嫉恨?”
秋夏忽然跪下。
“大人,夫人性子是烈,也從不肯喫虧,可她從不害人,您就......”
“出去。”
謝懷川沉着臉打斷她。
“這裏沒有你個奴婢說話的份。”
秋夏不肯動,含着淚看向我。
我朝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祠堂的門重新合上。
我指着地上的藥汁。
“我喝了一年的助孕藥,方纔大夫驗出,那是絕嗣方。”
謝懷川看向那攤藥汁,笑了。
“我知道。”
我怔住。
“你知道?你知道爲甚麼不告訴我?你就眼睜睜看着我喝了一年?!”
他語氣壓着怒意。
“你嫁給我,本就是爲了贏玉竹。”
“所以你從未想過與我生兒育女,才藉助孕之名,喝下絕嗣藥。”
“既然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何必戳破?”
“我一直替你瞞着,你倒先拿出來說了。”
“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自己不想生,也不讓玉竹生。”
我頭腦一陣發昏,手指深深嵌在剛纔劃破的傷口。
卻再也感受不到痛意。
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從未想過,我會愛上他。
更沒想過,我是真的想爲他生一個孩子。
他臉色忽然沉下來。
“現在你同我說這個,是想栽贓玉竹害你不能生育?”
“你害她落紅後,還想和她比一比誰更慘?”
我望着他,忽然說不出話。
他查過那麼多疑案,替那麼多含冤之人找過真相。
卻獨獨不願還我清白。
胸口忽然翻起腥甜。
我死死咬住牙,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本來想告訴他,自己只剩半個月。
我想讓他好好陪我走完最後這段時日。
可現在,沒必要了。
反正他不會信。
我忽然笑出了聲。
越笑越止不住。
笑自己傻。
笑自己爭了這麼多年,最後卻死在了當初的一念之間。
謝懷川被我的笑激怒,一把掃落食盒。
湯盅摔碎,滾燙的湯汁淌過滿地糕點,濺進我手上的傷口處。
很疼,但心裏更疼。
“你不肯認錯,那就繼續跪着,跪到你願意承認爲止。”
他的目光在我的傷口上停了一瞬。
手抬起半寸,又被他收了回去。
垂在身側的五指慢慢攥緊。
“說到底,還是我太過縱容你、偏愛你,才讓你做出這種事。”
他轉身離開,再也沒回過頭。
我望着他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地上的蟹粉酥還冒着熱氣。
從前我少喫一口,他都要追着問是不是不合胃口。
如今全摔了。
也好。
反正只剩半個月。
喫不喫的,已經沒甚麼要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