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死在東玄歷一千七百三十二年冬。
那一年,天淵決堤,九州靈脈盡染黑潮,凡人城池十去其七。
所有人都說,是九幽魔君謝臨淵毀了天下。
可我知道不是。
因爲謝臨淵死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
那一日,他被天下修士圍在天衡臺上,三百六十一柄誅魔劍穿身而過。
我隔着漫天血雨趕到時,只來得及看見他倒下。
謝臨淵望着我,居然還笑了一下:“姜照夜,你又來晚了。”
隨後,他死了。
下一瞬,整個東玄積攢千年的厄氣從他的屍身裏炸開。
山河倒懸,日月無光。
我獨自撐了三個月。
最後一座凡人城被黑潮吞沒時,我才終於想明白。
謝臨淵不是帶來大劫的人。
他是壓住大劫的最後一道鎖。
可惜太遲了。
我閉眼之前只剩一個念頭。
若能早十年。
再早十年就好。
再睜眼時,我正坐在天淵之上。
手裏的鎮淵劍還沒有斷。
副將捧着軍報跪在我面前:“宮主,玄都宗急報,叛徒謝臨淵弒師出逃,已經連S三名追捕長老,宗主請鎮厄宮協助誅魔。”
我盯着謝臨淵三個字,半晌沒有動。
窗外是東玄歷一千七百二十二年的春。
距離天下覆滅。
整整十年。
副將見我不語,小心問道:“宮主,可要回絕?”
我放下軍報:“天淵暫時交給陸長老,我回中州找個人。”
上一世,我第一次見謝臨淵時,他已經是九幽之主。
披黑氅,持骨刀,一人站在三萬具屍體中間。
這一世,我在蒼梧山腳找到他。
他十九歲。
剛從玄都宗逃出來。
身上全是血。
三名金丹追兵橫屍雪地,他自己也只剩半口氣。
我從樹上落下來時,他連頭都沒抬,一刀已經削到我喉前。
我以劍鞘擋住。
謝臨淵第二刀緊隨而至。
我反手壓住他手腕,把人掀進雪裏。
他落地便起。
第三刀。
仍舊被我按下去。
第四次,他剛動,我的劍已經抵在他眉心。
謝臨淵終於不動了。
他靠在樹幹上喘氣,黑髮遮住半張蒼白的臉,眼神卻兇得像頭困獸。
謝臨淵問:“玄都宗派你來的?”
我答:“不是。”
他看見我腰間令牌,眼底S意更深:“鎮厄宮主姜照夜?原來他們連你都請動了。”
我點頭。
謝臨淵猛地翻腕,袖中還有一柄短刃。
我直接踩住他的手。
謝臨淵抬眼看我,神色陰鷙:“姜宮主S人之前,都喜歡先踩一腳?”
我低頭道:“主要是你不老實。”
謝臨淵冷笑:“那你準備甚麼時候S?”
我收劍:“不S。”
他明顯不信。
我從儲物戒裏取出一瓶傷藥扔過去。
謝臨淵沒接。
瓷瓶落在雪裏。
上一世我後來才知道。
他從不喫別人遞來的東西。
七歲那年,玄都宗第一次讓他吸收地牢煞氣,就是在飯裏下了藥。
我看着地上的瓷瓶,沒有勸。
我只拔劍,削下自己一截衣袖,把另一瓶藥倒在上面。
確認沒有腐蝕,也沒有毒煙。
再把瓶子扔過去。
謝臨淵依舊沒碰。
我也不管,轉身往山外走。
身後很久沒有聲音。
直到我走出十餘步,謝臨淵終於問:“姜照夜,我們以前見過?”
我停下。
謝臨淵死死盯着我的背影:“我確定從未見過你,可你知道我會從哪裏出刀,也知道我不碰別人給的東西。你認識我?”
我想起上一世最後那場血雨。
想起他倒下之前那句“你又來晚了”。
我回過頭。
這一世,他還年輕。
沒有九幽君的黑袍。
沒有染過百萬人的血。
也沒有那雙已經甚麼都不在乎的眼睛。
我看了他很久:“認識,很久以後認識的。”
雪落下來。
謝臨淵第一次沒有立刻譏諷。
而我終於把上一世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說給十九歲的謝臨淵聽。
“謝臨淵,這一次我來早一點。”
“我想看看,你還能不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