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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我回到許家。
家裏沒人。
他們還被困在山腳酒店,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回來。
玄關擺着六雙拖鞋。
其中五雙是同款。
剩下那雙發黃的,是我剛認親時母親從儲物櫃裏翻出來的。
她當時說:
“先湊合穿,改天給你買新的。”
這一湊合,就是四年。
我把拖鞋扔進垃圾桶,去樓上收拾行李。
我的房間原本是雜物間。
許念安說她睡了二十年的臥室不能換,否則會沒有安全感。
母親便把雜物間騰出來,塞進一張一米二的小牀。
她拉着我的手保證:
“先委屈你一陣,等安安接受了你的身份,媽媽重新給你裝修。”
四年過去,牆邊還堆着許念安換季的衣服。
我真正屬於這個家的東西,兩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手機響起,是母親。
她的聲音比早上軟了許多。
“腳沒事吧?”
我握着一件舊毛衣,沒說話。
這件毛衣是她第一次給我買的衣服。
我穿了不到半天,許念安就哭着說,母親有了親生女兒,再也不疼她了。
後來毛衣穿在了許念安身上。
現在又因爲起球,被塞回我的房間。
母親沒等到回答,自顧自說:
“我問過醫生了,年輕人扭一下沒事,休息兩天就好了。”
“安安昨晚嚇壞了,一直覺得是自己害你留在山上。你回來後別甩臉子,好好跟她說,這事跟她沒關係。”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被留在山頂的人是我。
差點死的人也是我。
最後需要安慰的,還是她。
“媽。”
我已經很久沒這樣叫她了。
她立刻應了一聲。
“怎麼了?”
“如果昨晚被留下的是許念安,你們也會讓她別鬧嗎?”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過了幾秒,父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她倆情況一樣嗎?安安有哮喘!”
母親也嘆了口氣。
“知微,你總拿自己跟她比,累不累?”
“我們找了你十六年,剛把你接回來那會兒,安安天天哭,連飯都喫不下。我們多照顧她一點,也是爲了這個家。”
又是爲了這個家。
可這個傢什麼時候爲過我?
母親繼續說:
“明天回來,一家人坐下來把話說開。”
“你先給安安發條消息,告訴她你沒怪她,不然她今晚又睡不着。”
我把毛衣放進捐衣袋。
“不發。”
母親愣住。
“你說甚麼?”
“我說,不發。”
“許知微,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犯倔?”
“她睡不睡得着,和我沒關係。”
我掛斷電話,將父母給我的銀行卡放在客廳茶几上。
四年裏,這張卡我一次沒用過。
母親嘴上說要補償我,可每次買東西,她都會先提醒:
“安安看見了會難受,低調一點。”
後來,我連被補償都像在偷。
張姨買菜回來,看見行李箱愣住了。
“二小姐,你這是幹甚麼?”
在這個家,許念安是大小姐。
我這個親生女兒排在後面。
我把鑰匙遞給她。
“我要搬走。”
張姨臉色一變。
“先生太太知道嗎?”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
“可你一個人能去哪兒?”
我拉上行李箱。
四年前我一個人來。
現在自然也能一個人走。
就在這時,二哥打來電話。
他連句“腳怎麼樣”都沒有。
“我比賽報名的文件是不是在你電腦裏?”
“是。”
“趕緊發我,今晚截止。”
“我刪了。”
許承川一下急了。
“你有病吧?那是我準備半年的比賽!”
“你的比賽,爲甚麼一直是我替你準備?”
“你不是最會弄這些嗎?順手的事,至於計較?”
我看着空下來的書桌。
“以後你的事,你自己順手。”
“許知微,你鬧夠沒有?”
我沒有回答,直接掛斷。
離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四年的房間。
它重新變回了雜物間。
這一次,不需要再給我留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