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養子骨髓移植的前一天,丈夫將離婚協議夾進繳費單裏遞給我。
“等孩子好了,我們就分開吧。”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當年是他抱着福利院裏瘦小的孩子,說這就是我們的緣分。
孩子生病後,也是他握着我的手,說一家人總能熬過去。
如今他告訴我,另一個女人懷孕了,他得給親生孩子一個完整的家。
我攥着繳費單,張了好幾次口,最後只啞聲問了句:
“那手術的錢呢?”
他說會承擔答應過的部分,但要我先簽字,免得以後糾纏。
病房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十歲的養子緊緊抓住輸液架,站在那裏臉白得幾乎透明。
這個平時抽血都要我捂住眼睛的孩子,竟把協議從我手裏慢慢抽了出去。
“媽媽,這不是醫院讓你籤的,對嗎?”
我讓他先回牀上,他卻按下護士鈴,認真問能不能請醫務社工過來。
丈夫低聲說,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他點點頭:
“我是很多都不懂,所以纔要找懂的人幫她。”
“我絕不能讓她爲了救我,去答應讓她委屈一輩子的事。”
......
“你威脅我?”賀承淵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臉上的肌肉隱隱抽動,鏡片後的眼睛裏全是不可理喻。
“不是威脅,是交換。”賀雲生鬆開抓着輸液架的手。
他連站穩都很喫力。
因爲貧血,雲生的嘴脣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十歲的身體瘦弱得像張紙片,隨時都會倒下。
但他的眼神卻透着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冰冷。
“要麼你現在把字簽了,要麼我按下這個鈴。”雲生的手指懸在護士鈴的紅色按鈕上。
按下去,醫生和護士就會全部湧進來。
賀承淵咬緊了後槽牙。
他看了看門外走廊來回穿梭的護士,又看了看雲生決絕的眼神。
這是醫院。
如果事情鬧大,他這個公司高管丟不起那個臉。
更何況,他也不想背上一個在養子手術前逼宮的惡名。
“好,很好。”賀承淵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上前,一把從雲生手裏奪回那份離婚協議書。
那幾張紙被他揉成一團,隨意塞進西裝口袋。
“等你做完手術,病好了再說。”
雲生沒有接話,只是慢慢放下手。
繃緊的那根弦一鬆,他的身體不可控制地晃了一下。
我立刻衝過去抱住他。
他輕得像一團棉花,脊背上的骨頭硌得我手臂生疼。
賀承淵站在一步之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
“葉初棠,你養了個好兒子。”他的聲音帶着隱忍的怒意。
我沒有理他,將雲生抱回病牀上,拉過被子小心翼翼地蓋好。
“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摸着雲生冰涼的額頭。
他搖搖頭,乖巧地往我掌心蹭了蹭。
賀承淵見我不搭理他,不耐煩地扯了扯領帶。
“別以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他冷冷地說。
“明天的骨髓移植手術,費用我會按時打到賬戶上。”
“但你別指望能用他來拖延離婚,沒用的。”
我轉過頭,看着這個和我同牀共枕了十年的男人。
他的西裝挺括,皮鞋一塵不染,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
這是一個功成名就的男人該有的樣子。
可我卻覺得他陌生得可怕。
“我沒想拖延。”我平靜地看着他。
“我只是不想在雲生進手術室的前一天,還在爲你的風流債噁心自己。”
賀承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被“風流債”三個字刺痛了。
“隨你怎麼說。”他掩飾般地避開我的目光。
“晚枝懷的可是賀家的骨肉,我總得對她負責。”
他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一點也沒有覺得羞恥。
彷彿出軌和背叛,只是爲了成全他傳宗接代的偉大使命。
我感覺胃裏泛起一陣酸水。
“你可以滾了。”我指着門口。
賀承淵冷哼一聲:“我明天早上再過來,畢竟這孩子也叫了我十年爸爸。”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出了病房。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我坐在牀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心臟像被浸泡在冰水裏,冷得發疼。
離婚這件事,在幾小時前對我來說,還像個荒誕的笑話。
可現在,它已經變成了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媽媽。”雲生從被窩裏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指。
“你別難過。”
我強扯出一個笑,反手將他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媽媽不難過,媽媽只希望你明天的手術順順利利。”
他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有着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等我好了,我帶你離開他。”
我的眼眶一熱,趕緊低頭掩飾掉快要掉下來的眼淚。
“好,媽媽等你帶我走。”
醫生在這時候推門走進來。
“葉女士,術前談話我們需要再確認一下。”醫生拿着病歷本。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跟醫生走出去。
聽着那些可能出現的風險和併發症,我的心揪作一團。
我不敢想以後,更沒精力去恨賀承淵。
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保住雲生的命。
簽完字回到病房,雲生已經閉上眼睛睡着了。
我守在牀邊,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護士推着平車走進來。
“葉女士,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進無菌艙了。”護士輕聲問。
我點點頭,俯下身親了親雲生的額頭。
“雲生,別怕。”我說。
他睜開眼睛,衝我彎了彎眼睛,做了一個口型。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