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被外派到西北項目部的第六年,始終沒有等到調回總部的機會。

每一次申請,都被駁回。

老公周衡在電話里語氣溫柔:

“再熬一熬,這邊崗位還沒空出來。”

我信了六年。

直到中秋前三天,星海發生6.2級地震。

周衡的手機關機,微信不回,單位電話沒人接。

我連夜買了站票,在火車上站了十一個小時。

下午六點趕到小區,燈亮着。

可推開門,我愣住了。

飯桌前坐了七個人。

公公,婆婆、我爸、我媽,一個短髮女人,

和一個正在喊周衡“爸爸”的男孩。

周衡笑着給女人剝蝦,我媽在一旁埋怨:

“她一打電話就沒完沒了,幸虧咱們今天默契地都關了機,不然這頓團圓飯又喫不消停。”

婆婆附和:

“就是,大過節的別理她,委屈你們一家三口了。”

我退回樓道,捂着劇痛的胃靠牆蹲下。

原來不是沒有崗位,而是他早有了另一個家。

......

“你怎麼在這兒?”

門突然被拉開。

周衡提着半袋垃圾,愣在原地。

樓道的感應燈明明滅滅。

我捂着一陣陣痙攣的胃,撐着冰冷的牆壁站起身。

燈光打在他臉上。

沒有慌亂。

只有被撞破後的微寒。

“老公,誰在外面?”

門內傳來沈清時的聲音。

帶着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

周衡反手握住門把,將門縫壓小。

“物業,查水錶的。”

他看着我。

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了一絲懇求。

“聽南,算我求你。”

“今天過節,別鬧。”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灰色家居服。

是我去西北前,親手給他挑的。

如今穿在他身上,替別人倒垃圾。

我沒理他,伸手去推門。

周衡眼神一沉,下意識用了力。

他力氣很大。

門框重重磕在我本就發麻的肩膀上,痛意瞬間鑽進骨縫。

“老公?”

沈清時已經走了過來。

門被她從裏面拉開。

周衡阻攔不及,手僵在半空。

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爸剛夾起一塊紅燒肉。

我媽正拿着紙巾給那個叫嘉遇的男孩擦嘴。

公婆端着酒杯,笑容還掛在臉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空氣死一樣寂靜。

只有餐桌上的火鍋還在咕嘟嘟冒着泡。

“這位是?”

沈清時上下打量着我。

我站了十一個小時的綠皮火車。

身上帶着西北的沙塵,頭髮凌亂,臉色慘白。

像個格格不入的乞丐。

我看着我媽。

我媽手一抖,紙巾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驚慌迅速切換成熱絡。

“哎呀,這不是小宋嗎?”

她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裏。

“小宋啊,你不是在西北出差嗎?”

“怎麼突然跑回來了?”

我看着她。

看着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小宋?”我輕聲問。

我媽眼神躲閃,卻還是硬着頭皮演下去。

“清時啊,這是你周哥以前的同事,宋聽南。”

“估計是過節沒買到票,路過咱們這兒來看看。”

婆婆也反應過來,趕緊附和。

“對對對,小宋以前挺照顧阿衡的。”

“來,進屋坐。”

她雖然說着進屋,身體卻牢牢擋在玄關。

沒有讓開半寸。

沈清時恍然大悟。

“原來是西北項目部的宋姐啊。”

“阿衡經常提起你,說你在那邊很能喫苦,是個女強人。”

她親暱地挽住周衡的手臂。

“不過今天家裏喫團圓飯,沒多備碗筷。”

“宋姐要是不嫌棄,我讓阿衡去樓下給你打包個飯?”

我沒有看她。

我只看着周衡。

“前同事?”

周衡任由沈清時挽着。

他低頭替沈清時理了理鬢角的碎髮。

語氣溫柔得像能滴出水。

“聽南,項目上的事,節後再說吧。”

“清時懷了二胎,受不得累。”

“我先讓人送你去酒店。”

二胎。

這兩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絞進我原本就劇痛的胃裏。

六年前,我也懷過一個孩子。

爲了陪他在西北盯項目,我在零下二十度的風雪裏站了三天。

孩子流掉那天,他跪在病牀前哭着發誓。

“聽南,這輩子我只要你一個。”

如今,他的誓言給了別人。

連帶着我的父母,也給了別人。

“爺爺,這個阿姨好髒啊。”

一直沒說話的嘉遇突然開口。

他躲在公公身後,嫌惡地指着我的鞋。

那雙鞋上,還沾着星海市地震廢墟里的泥土。

公公趕緊把嘉遇抱起來,瞪了我一眼。

“童言無忌,小宋別往心裏去。”

“不過阿衡說得對,今天日子不合適,你還是先回去吧。”

我爸重重放下筷子。

“沒點眼力見。”

“我們一家人正喫着飯,你跑來添甚麼堵?”

“趕緊走。”

我看着我爸。

六年來,他每一次生病住院,都是我從西北把工資一分不剩地轉回來。

現在,他爲了別人的外孫,叫我滾。

我胃裏的絞痛越來越烈,眼前開始陣陣發黑。

“好。”

我扯了扯嘴角。

“一家人。”

我轉身往樓下走。

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

我只是覺得噁心。

噁心到連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我送她下去。”

周衡鬆開沈清時,拿了件外套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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