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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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夫人臨終前,握着我的手,求我替她看着崔述。

我守了他六年。

京中也傳了六年,說桑家女癡心妄想,一心等着給崔述做妾。

後來,崔述爲追陸明璫遠赴朔州。

臨行只託人送來一句:「不必等我,你該另尋良人。」

兩年後,他攜陸明璫回京。

在洗塵宴上,他看着我,笑得寬和:「幼儀,你還怨我?」

我還未開口,雅間的門被推開。

邵循將一隻手爐擱到我膝上,順手取走我面前的冷酒。

「夫人,母親把日子定了,催我們回府補辦婚儀。」

崔述的笑意淡了:「你成親了?」

三個月前,邵循爲躲家中選妻,我爲堵住流言,同他約好只做一年夫妻。

可此刻,他替我係緊披風,語氣平常。

「夫人,我們回家。」

......

下樓時,邵循走得不快。

我抱着手爐跟在他身後,剛走過轉角,便聽見後面有人叫我的名字。

崔述追了出來。

兩年不見,他比從前沉靜了些。北地風霜在他眉骨上添了一道淺痕,卻沒改掉他看我的神情。

好像我還是那個無論被他晾多久,只要他回頭,就一定還在原處的桑幼儀。

「何時的事?」他問。

「三個月前。」

「爲何沒人告訴我?」

我覺得這話有些奇怪:「你那時在朔州。」

他頓了一下,又道:「婚姻不是兒戲。你若是爲了同我置氣——」

邵循停在樓梯下,回頭看我:「夫人,馬在外面等得快睡着了。」

我知道他胡說。那車伕在邵家做了十幾年,便是等到天明,也不敢多收主家一文。

我還是越過崔述,下了樓。

崔述跟了兩步:「幼儀。」

邵循把車簾挑起來,側身讓我先上去,隨後纔看向他。

「崔公子還有事?」

崔述沒有理他,只對我說:「明日我去桑家找你。」

「我不住桑家。」

他眼底這纔有了明顯的錯愕。

我沒再等他發問,彎腰進了車廂。

邵循隨後上來。他把簾子放好,在我對面坐下,伸手摸了摸手爐的銅蓋。

「不怎麼熱了。」

「夠用。」

「方纔那位就是崔述?」

我嗯了一聲。

他靠着車壁,像是隨口一提:「模樣還過得去,就是聽不懂人話。」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彎了下脣,把我膝上的手爐拿走,換成他懷裏那隻更熱的。

「這個給你。你那隻留給我,省得母親問起來,我還要說丟了。」

「你怕邵夫人?」

「怕她哭。」邵循嘆氣,「她一哭,我父親便站在旁邊看我,彷彿全家出了這樣的逆子,是他一個人的冤屈。」

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見識邵家夫婦的本事,正是在城南的春臺戲樓。

那日樓上辦賞春宴,邵夫人帶了七八位姑娘來聽戲,名爲賞春,實則給邵循相看。

我則被一位遠房舅母拉去赴宴。她聽說崔述在朔州追陸明璫,勸我別再苦等,願意託人去崔家問一句,看能否先抬我進門。

她說得誠懇,我聽得頭疼,藉口透氣躲進側邊的小閣。

推門進去時,邵循正坐在窗臺上喫橘子。

我退了一步:「打擾了。」

「別出去。」他說,「我娘就在外面。」

我沒有替陌生人遮掩的興致,手已經碰到門閂。他從窗臺上跳下來,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裏。

「桑姑娘,我聽見你舅母方纔說的話了。」

我回頭看他。

「你需要一個夫婿,我也正缺一位夫人。」他拿帕子擦了擦手,「一年。你替我擋了這輪相看,我替你把京中的閒話堵住。到了日子,你若想走,我絕不攔。」

我問:「爲甚麼找我?」

「你進門看見我,沒有喊。」

「我只是懶得」

「那更好。」他點頭,「我也怕麻煩。」

外面已經傳來邵夫人的聲音,問誰見過她兒子。

邵循衝我豎起一根手指,示意我莫出聲。

我看了他一會兒,覺得這個提議並不壞。

我已經解釋了六年。可別人更願意相信一個商戶女會爲世家公子癡心不改,我說得再清楚也沒用。

於是我也伸出一根手指。

「只一年。」

當天傍晚,邵循帶我回府見了父母。

邵夫人盯着我們看了半晌,問:「甚麼時候認識的?」

我正要回答,邵循說:「很早。」

「早到甚麼時候?」

「早到我已經記不清。」

邵夫人抄起手邊的軟枕砸了過去。

婚事就這樣定下了。

我們沒有大宴賓客,只請兩家長輩吃了一頓飯。邵循對父母說,我不愛熱鬧,正式婚儀等開春再補。邵夫人當時答應得痛快,原來一直把日子記在心裏。

馬車在邵府門前停下。

我們剛進內院,邵夫人身邊的嬤嬤便迎了上來,說夫人已經讓人把公子的衣物搬去了主院。

我看向邵循。

他也看着我:「母親做事,向來不給人留退路。」

主院只有一間臥房。

我進門時,牀上的被褥已經換成了大紅色。邵循站在我身後沉默片刻,抱起一牀被子,往窗邊的軟榻上一扔。

「你睡牀。」

我看了看那張短了一截的軟榻:「你睡得下?」

「睡不下也比去外院強。」他彎腰鋪被,「母親若知道我今晚走出這道門,明日補的就不是婚儀,是我的葬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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