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母去世那年,我每天去地壇公園坐到天黑。
是何漾每天騎車穿過半個衚衕,陪我繞園路一圈又一圈。
在一起後每年中秋我們都會回北京,再走一遍地壇的園路。
可今年我臨時被工作絆住,何漾在電話裏安慰我:
“沒事,來日方長,地壇又不會走。”
我放不下約定,事情一結束,還是趕回了地壇。
暮色裏,我看見何漾牽着我閨蜜江鹿的手,
發小周衍靠在欄杆上,笑着看他們。
江鹿把頭埋進何漾肩窩:
“念枝要是知道了怎麼辦?”
周衍把煙叼在嘴裏笑了一聲:
“知道了又怎樣?她離得開何漾嗎?”
“再說陪她這麼多年,何漾總得做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事。”
江鹿仰起臉看何漾:
"那你對她,到底甚麼感覺?"
何漾望着園牆上爬滿的藤蔓,聲音很輕。
"這麼多年的依賴,早讓我喘不過氣。"
"我會盡快攤牌,以後每個中秋,我只陪你。"
我僵在枯樹後,攥在手裏的機票被秋風吹落。
我總覺得何漾是我餘生的歸處,
可園路還是那條園路,古柏還是那棵古柏。
陪我繞圈的人,早就拐進了別人的四季。
......
那張機票是我原本想給何漾的驚喜。
一張飛往大西北冷湖天文觀測基地的家屬探訪票。
因爲就在昨天,我通過了國家天文臺深空探測組的終面,即將簽下爲期三年的全封閉外派合同。
我本想問問他,願不願意等我。
現在看來,這個問題連問出口的必要都沒有了。
我沒有去撿那張機票,裹緊大衣轉身走向地鐵站。
回到公寓時,屋子裏一片漆黑。
半小時後,玄關處傳來密碼鎖的提示音。
何漾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一份我最愛喫的城南栗子。
他換好拖鞋,走到沙發旁摸了摸我的額頭。
“不是說工作還沒結束嗎,怎麼提前回來了?”
他的掌心很暖,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
如果沒有聽見他在地壇說的那番話,我大概會像過去七年一樣,心安理得地靠進他懷裏。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事情提前做完了。”我看着桌上的栗子,“你去買栗子了?”
城南那家炒栗子店,距離地壇足足有半個北京城。
何漾神色自然地收回手,將紙袋解開。
“是啊,排了快一個小時的隊。”他剝了一顆栗子遞到我脣邊,“順便還去給你取了明天要穿的旗袍。”
栗子還冒着熱氣,但我胃裏卻翻江倒海地難受。
我沒有接。
“我有點累,不想喫。”
何漾也不生氣,順手將栗子放進自己嘴裏。
“累了就早點休息,明天周衍說要組個局,大家一起過中秋。”
他頓了頓,語氣不經意地放輕。
“江鹿也會來,她剛回國不久,一個人過節挺可憐的。”
我盯着何漾那張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臉。
他就是這樣。
永遠溫文爾雅,永遠周到體貼,連偏心都裹着一層無懈可擊的善意。
我沒有拆穿他,只是拿出手機,點開了我們共享的星空觀測APP。
這款軟件原本是爲了隨時共享極光和流星雨的觀測座標。
但它會在後臺自動記錄設備登錄的經緯度軌跡。
“你今晚真去城南了?”我看着屏幕上的藍點。
何漾解領帶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笑着看我。
“不然呢?我還能去哪。”
屏幕上的軌跡清晰地顯示。
過去三個小時裏,他的定位一直停在地壇公園。
不僅是今晚。
我往前翻了翻日誌。
上週他說在公司通宵加班的那幾個夜晚,定位全都和江鹿常去的那家文藝清吧重合。
軌跡交疊得嚴絲合縫,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我臉上。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關掉了屏幕。
“怎麼了?”何漾察覺到我的沉默,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因爲我沒去接你,生氣了?”
“沒有。”我推開他的手,站起身,“我去洗澡。”
“水溫我剛纔調過了,別洗太久。”何漾在身後叮囑。
浴室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他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
隔着磨砂玻璃,我隱約看見他拿起手機,低頭打字。
大概是在回覆江鹿的消息。
溫水順着脊背流下來,衝不散我心裏的寒意。
七年的依賴,在他眼裏成了喘不過氣的累贅。
既然如此,我成全他。
洗完澡出來,何漾已經躺在牀上,見我出來,習慣性地掀開被子一角。
“過來,我給你吹頭髮。”
“不用了。”我拿起吹風機,走向次臥,“我今晚在隔壁睡,怕吵到你。”
何漾皺起眉,終於收起了那副永遠溫和的表情。
“念枝,你今晚到底怎麼了?”
我握着門把手,回頭看着他。
“沒事,只是突然覺得,我們都需要一點個人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