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攢了很久的年假，買了兩張去北方看雪的車票。
爲了等這場初雪，我提前查了天氣，訂好了民宿。
甚至買了兩條一模一樣的圍巾。
他卻只看了一眼行程：
“最近項目忙，你自己去吧。”
我問他能不能請一天假，他皺了皺眉：
“別總讓我爲這些小事破例。”
我說好，默默退掉了一張票。
可那天晚上，我在他的手機裏看見一張照片。
他站在雪地裏，替她攏緊圍巾，配文是：
“第一次看雪，當然要陪你。”
而我那張被他稱作沒必要的車票，正安靜地躺在桌上。
我忽然覺得很沒勁，這些年，他總是這樣。
陪我過生日嫌麻煩，陪我去醫院說抽不開身。
可他會在深夜開兩個小時的車，去接那個怕冷的小師妹。
會記得她不喫香菜，提前訂好靠窗的位置。
甚至爲了陪她看一場初雪，推掉了原本答應我的約會。
我沒有質問，也沒有爭吵。
只在第二天拎着行李，獨自踏上了那趟車。
那趟車開了二十多個小時。
抵達的時候，雪剛剛落下來，天地安靜得像一場遲來的回應。
有些地方，一個人去，反而更容易看見自己的心。
......
“許聽枝，你鬧夠了沒有？”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賀知衍的聲音帶着慣有的不耐煩。
我站在哈爾濱中央大街的雪地裏，冷風直往衣領裏灌。
“我怎麼了？”
“你把家裏智能門鎖的密碼改了？初杳今天去拿資料，被鎖在外面凍了半個小時。”
他沒有問我到了哪裏，也沒有問我冷不冷。
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替溫初杳興師問罪。
“我改成了我自己的生日。”
我平靜地看着指尖的雪花融化。
“以前的密碼是多少，你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以前的密碼是0215。
溫初杳的生日。
談了三年，我們婚房的密碼，是小師妹的生日。
賀知衍當初說那是溫初杳幫忙調試門鎖時順手錄入的，圖方便，懶得改。
我當時信了。
直到前天，我在他iPad的備忘錄裏，看到了長長的一串密碼單。
從銀行卡到各個平臺的會員賬號。
全部是以0215結尾。
“許聽枝，你非要在這件事上鑽牛角尖是吧？”
賀知衍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隱隱的警告意味。
“初杳只是我師妹，一個密碼能代表甚麼？”
“代表你所有的下意識，都和她有關。”
我搓了搓凍僵的手，將大衣裹得更緊了些。
“你把家裏的密碼給她，讓她隨時進出。你覺得這正常嗎？”
“那是一套空房子，平時沒人去，她去拿個項目資料怎麼了？”
他語氣越發理直氣壯。
“你一聲不吭跑去北方，我不跟你計較，你反倒跟我查起崗來了。”
我不跟他計較。
他永遠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彷彿容忍我已經是莫大的恩賜。
“賀知衍，你給她買的防寒服是極地級別的，抗零下三十度。”
我看着街對面櫥窗裏的反光。
“我昨天買的這件，是商場裏的打折款，剛纔在雪地裏站了十分鐘，已經透風了。”
電話裏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他點了一根菸。
“你就是爲了件衣服在這跟我鬧脾氣？”
“不是衣服。”
“那是爲了甚麼？爲了我沒陪你去？我說了項目忙走不開。”
“忙着帶溫初杳去崇禮滑雪是嗎？”
抽菸的聲音停了。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開口。
“初杳沒見過雪，崇禮那邊正好有個客戶要見，我順路帶她過去見見世面。”
順路。
他陪我回一趟孃家，單程半小時，他說太繞路。
帶溫初杳去幾百公里外的雪場，他說順路。
“許聽枝，你現在變得越來越斤斤計較，簡直不可理喻。”
“也許吧。”
我沒有像以往那樣向他解釋，也沒有委屈地哭訴。
只有一種深深的疲倦感包裹着我。
“我凍半小時，你覺得我穿得少。”
“溫初杳凍半小時，你打電話來罵我改了密碼。”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
“賀知衍，你連裝都懶得裝了。”
“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資料如果她拿不到，讓她自己去找物業開門。”
我準備掛斷電話。
“等等。”
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煩躁。
“你那張副卡怎麼停了？初杳剛纔想訂兩張回程的機票，顯示卡片被凍結了。”
溫初杳訂機票。
用我的副卡。
“那張卡是我的名字，我想停就停。”
“你到底在發甚麼瘋？就幾千塊錢的事，至於斷了初杳的行程嗎？”
“那是我的錢。”
“回去我還你行不行？馬上解凍。”
“不解。”
我果斷地按下了掛斷鍵。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周遭的風雪聲重新填滿了耳朵。
我走進一家咖啡館，點了一杯熱美式。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紛紛揚揚的雪。
相冊裏還留着昨天偷偷拍下的那張截圖。
賀知衍的朋友圈。
僅我不可見。
照片裏，溫初杳穿着一件雪白的羽絨服，戴着紅色的毛線帽。
賀知衍站在她身邊，低頭替她整理圍巾，側臉滿是溫柔的笑意。
配文是：“第一次看雪，當然要陪你。”
我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徹底失去了溫度。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賀知衍發來的微信。
“鬧夠了就早點滾回來，下週我媽過生日，你別忘了買禮物。”
沒有問候，沒有道歉。
只有一道生冷的命令。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以前每次吵架，只要他主動發消息，我就會立刻給臺階下。
我會精心準備他母親的禮物，會做一桌好菜等他回家。
我會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我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一口一口喝完那杯冷透的苦咖啡。
今年，我不想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