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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提着燈,帶着青黛出了府。
原想在岸邊等他散宴給他個驚喜,成婚五年,他還不知我會扎燈。
可船頭的簾子被風掀起一角,我看見了艙內的情形。
顧雲崢坐在主位,懷裏偎着一個穿石榴紅襦裙的女子。
他低着頭,正替她攏鬢邊散落的碎髮,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那女子仰臉說了句甚麼,他便笑了。
他笑起來的樣子,我有兩年沒見過了。
兔子燈從我手裏掉下去,滾進雪裏,燭火「噗」地滅了。
那盞燈我紮了半個月。
竹篾是我親手劈的,紅紙是我一張一張糊的,燈面上畫着兩隻依偎的兔子。
船上的絲竹聲順着水波飄過來,混着女子的笑,一聲一聲,都像在笑我。
我在岸邊站了很久,站到燈籠裏的殘蠟徹底涼透,站到青黛的牙齒咯咯打顫。
我沒有衝上去,沒有哭鬧,甚至沒有讓船上的人知道我來過。
侯府主母半夜捉姦,傳出去,丟臉的是我自己。
這一點,我竟然在那種時候還能想得明白。
如今想來,人這一生的體面,有時候真是一件又重又冷的衣裳。
青黛扶住我,聲音發顫:「夫人......」
我說:「回府。」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車伕急着趕路,行至落馬坡,車輪碾上冰面,整駕馬車翻下了山道。
我最後記得的,是車轅重重壓上雙腿時,那一聲碎裂般的響。
醒來已是七日後。
太醫令隔着帳子回話,說我雙腿經脈被重物碾壓,骨頭接得上,筋脈卻傷了根本,往後能不能站起來,要看造化。
他說得婉轉。滿屋子的人卻都聽懂了。
後來我才知道,我昏迷的那七天裏,顧雲崢曾衣不解帶守在牀前,太醫換了幾撥,藥渣在後罩房裏堆成了小山。
青黛說這些的時候眼圈紅紅的,大約是想讓我念他的好。
可我躺在那裏,眼前晃來晃去的,全是畫舫上他替人攏發的那隻手。
守得再勤,熬的藥再濃,也熬不掉那一幕。
顧雲崢是在太醫令走後進來的。
他一進門便跪在我牀前,眼圈通紅,抓着我的手抵在額頭上。
「攬月,是我對不住你。那畫舫上......是我糊塗。」
他說,「你罰我,打我,要我的命都使得。只求你給我個機會,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一輩子。
我看着他。
燭火在他眼底晃,那裏面盛着的東西,我當時以爲是悔。
後來顧老夫人在宗祠裏擺了家法。
顧雲崢當着顧家上下幾十口人的面,直挺挺跪在祖宗牌位前,一字一句起誓:此生絕不再犯,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眼淚掉下來:
「攬月,男人總有糊塗的時候。他知道錯了,你便寬宏些。你這腿......往後的日子,還得指着他啊。」
滿屋子的人都看着我,眼神裏是同樣的憐憫。
那時我連坐起來都要人扶,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沒多餘的力氣去恨。
日子就那麼過下去了。
顧雲崢確實做得無可挑剔:
湯藥他親嚐了冷熱才遞到我嘴邊,我夜裏疼醒,他披着衣裳起來給我揉腿,一揉就是半個時辰。
我發脾氣摔了藥碗,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拾碎片,拾完了才輕聲說:「是我不好,你彆氣。」
府裏上下都誇世子情深義重。只有我知道,他揉腿的時候,眼睛從來不敢看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