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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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三歲,懷着八個月的身孕,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用一臺二手筆記本,一行一行敲完了那個算法的初版。蘇景行說,這個算法太危險,交給他保管。我信了。

後來的事,全中國都知道了——蘇景行靠着這個算法拿到了第一筆融資,創立深行科技,娶了新股東的女兒,而我被打成“抄襲不成反誣告”的瘋女人,抱着剛滿月的女兒,淨身出戶。

他以爲他改了算法裏的一個關鍵變量就是他的了,但他不知道我手裏一直有他修改變量的證據。

......

我叫唐蘇,今年三十四歲。

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月薪四千二。住在城郊一個老舊小區的地下室裏,隔壁是廢品回收站,空氣裏永遠飄着一股餿味。我的人生簡歷上寫着:女,離異,無一技之長,社會信用評級C級,名下財產爲零。

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女兒唐果。

唐果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她三歲纔開口說話,五歲才能完整地叫一聲“媽媽”。幼兒園老師說她可能是自閉症,建議去做檢查,我沒錢,就一直拖着。小學二年級,她第一次讓我覺得不對勁——那天我去開家長會,老師說唐果在數學課上公然糾正老師的一道演算題。那道題是教育局規定的標準答案,但唐果說“答案錯了”,當着全班的面,把完整的推導過程寫在了黑板上。

老師請了家長。

我去學校的時候,班主任的臉是黑的。

“唐女士,你女兒在課堂上擾亂教學秩序,”她把唐果的草稿紙推到我面前,“她說老師的標準答案是錯的,還寫了這一堆......這是甚麼?我根本看不懂。”

我看了一眼那張草稿紙。

我沒看懂——但我認識那個符號。ε,希臘字母,算法裏常用的變量符號。

“老師,”我放下那張紙,“這道題的答案確實有問題。”

“甚麼?”

“教材上的公式缺了一個變量,如果不補上這個變量,在特定條件下,這道題的答案會出錯。”

班主任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過,一個超市收銀員會說出這種話。

那天回家的路上,唐果一直低着頭,拽着我的衣角。

“媽媽,”她聲音很小,“那個公式是他們寫錯了,我沒有故意搗亂。”

我在路邊蹲下來,看着她。

“你怎麼知道那個公式不完整?”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我聽不太懂的話:“它不漂亮。一個漂亮的公式,所有的地方都應該是閉合的。那個公式有缺口,我不喜歡缺口。”

那一年,唐果十歲。

也是那一年,我開始重新想起一些事情——那些被我刻意遺忘了很多年的事。

比如,我曾經是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的冠軍。

比如,我曾經寫過一篇關於分佈式計算與隱私保護的論文,被導師評價爲“具有顛覆性”。

比如,Adam算法的初版,是我在懷孕八個月時寫完的。

還有,蘇景行,當年是我最信任的人。

蘇景行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計算機系的直系師兄。我們是在學校的數學建模小組認識的。我那時候是小組裏唯一的女生,也是最安靜的一個。他不一樣——他笑起來很有感染力,說話永遠自信滿滿,能在臺上對着幾百人侃侃而談。

他追我的時候,說喜歡我的腦子。

“唐蘇,你跟別的女生不一樣,”他說,“她們研究美妝和穿搭,你研究貝葉斯網絡和梯度下降。你這樣的人,在這個時代應該發光。”

我當時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動聽的情話。

後來才知道,他只是覺得我好用。

那時候他手上有幾個創業項目,缺一個能寫核心算法的技術人員。我幫他把模型跑通了,幫他優化了代碼結構,幫他寫出了第一版可用的算法原型。他說公司剛起步,暫時沒有現金回報,我說沒關係,我不在乎錢。

他說得對,我確實跟別的女生不一樣——別的女生至少知道要籤合同。

我們在一起三年,我沒跟他要過一分錢,沒簽過任何一份協議。我甚至沒想過有一天他會跟別人在一起。

直到他母親的到來。

蘇景行的母親叫沈慧珠,是個寡婦,獨自把他拉扯大。第一次見面,她看我的眼神就讓我覺得渾身不舒服。

“小蘇啊,你家是做甚麼的?”

“爸媽走得早,我是遠房親戚帶大的。”

她臉上的笑淡了幾分:“那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家裏有沒有在本地買房?”

“我現在還沒畢業,房子......暫時沒有。”

她的笑徹底沒了。

那頓飯喫完後,蘇景行送我下樓,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媽那個人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裏去。”

“那你呢?”我問他,“你怎麼想的?”

他笑了一下,揉着我的頭髮:“我覺得你挺好的,真的。就是......我媽年紀大了,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以後慢慢接觸就好了,她會喜歡你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沈慧珠對蘇景行說的話是:“這種女人,沒家世沒背景,還想高攀你?你這輩子就這點出息?”

而蘇景行的回答是——

“媽你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他確實知道怎麼做。

從我懷孕的第一週起,他就已經想好了怎麼把我從這場遊戲裏踢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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