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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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宮裏的賞賜便送到了。

九隻烏木箱一字排開,幾乎佔滿前廳。

領頭的嬤嬤笑着行禮。

“這是陛下特意爲諸位公主準備的中秋宮裙。”

“請各位殿下赴宴時務必穿上,不得自行更換。”

二姐聞訊趕來,當場紅了眼。

“父皇竟還記得替我們準備衣裳。”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一隻箱子。

裏面整齊疊着一套月白宮裙。

料子柔軟,銀線織成的暗紋若隱若現,像月色落在水面上。

二姐輕輕摸了摸。

“真好看。”

“長姐最喜歡月白色,她見了一定高興。”

我沒說話。

父皇從來不記得我們喜歡甚麼。

我十三歲生辰那年,他賞了我一套騎裝。

那騎裝原本是爲五皇兄準備的,只因尺寸做小了,內務府怕獲罪,才改成女裝送到我宮裏。

這樣一個連女兒年歲都記不清的人,竟會親自爲九個女兒準備宮裙?

我拿起自己的那件。

樣式與二姐的一模一樣。

沒有花紋區別,也沒有象徵身份的繡樣。

連腰封都分毫不差。

我故意問:

“九位公主身量不同,若是不合身怎麼辦?”

嬤嬤答得飛快。

“都是按各位殿下如今的尺寸做的,不會不合身。”

我的手頓住。

我出嫁後很少入宮。

內務府怎麼會知道我如今的身量?

“可否改動?”

“不行。”

“加件披風呢?”

“不行。”

“佩塊玉也不成?”

嬤嬤臉上的笑淡了些。

“陛下有旨,赴宴當晚,九位公主只能穿宮中所賜衣裙,不得增減,不得佩戴首飾。”

二姐拉了拉我的袖子。

“父皇難得有這份心,你怎麼這麼多問題?”

我低頭笑道:

“我只是怕失了規矩。”

嬤嬤又叮囑幾句,這才帶人離開。

人一走,我立刻將宮裙鋪在桌上。

衣領、袖口、腰封,全都沒有異常。

直到我翻開裙襬。

內側靠近腳踝的位置,繡着兩個極小的字。

申末。

我盯着那兩個字,指尖一點點涼了下來。

我出生在申時末。

那年母妃難產,欽天監的人守在殿外。我剛落地,出生時辰便被記進皇家玉牒。

二姐湊過來看。

“這是甚麼?”

“繡娘留下的記號吧。”

她不以爲意。

“許是怕把咱們的衣裳弄混。”

“二姐的裙子呢?”

她讓婢女取來。

裙襬內側同樣繡着兩個小字。

辰初。

正是她出生的時辰。

二姐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還真是用來區分的。”

我抬頭看她。

“既然衣裙尺寸不同,爲甚麼不用封號,偏要用出生時辰?”

二姐被我問住了。

片刻後,她嗔怪地拍了我一下。

“你就是心思太重。”

“父皇想和女兒們喫頓飯,也能被你想成鴻門宴不成?”

她抱着裙子高高興興走了。

我卻再也坐不住,讓青梧拿着銀子,去找從前在欽天監當差的劉內侍。

入夜後,劉內侍才偷偷進府。

我把裙襬上的字給他看。

他只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殿下從哪裏得來的?”

“宮裏送來的。”

劉內侍立刻放下裙襬,像碰到了甚麼晦氣東西。

我壓低聲音。

“出生時辰寫在衣服上,有甚麼講究?”

他眼神躲閃。

“奴才只是個守庫的,不懂這些。”

“你若真不懂,怕甚麼?”

劉內侍額頭冒出冷汗。

我將一錠金子推過去。

他沒敢拿。

“奴才只能告訴殿下,欽天監這幾日一直有人出入含光殿。”

“殿內撤了原來的桌椅,重新擺了九張席位。”

“每張席位的位置,都是司天監正親自定的。”

我心口一沉。

“席位上可寫了名字?”

劉內侍搖頭。

“沒有名字。”

“只有時辰。”

他不肯再說,匆匆離府。

我立刻寫了一封請罪摺子,稱母妃忌日將近,自己舊疾復發,不能入宮赴宴。

摺子送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宮裏便有了回話。

傳話太監語氣恭敬。

“陛下說了,七殿下只要還有一口氣,中秋那日就必須入宮。”

當夜,劉內侍失蹤了。

青梧找遍他住的巷子,也沒找到半點蹤跡。

屋裏的錢財和衣物都在,人卻像憑空消失了。

我沒再讓她繼續查。

劉內侍前腳見過我,後腳便沒了蹤影。

背後的人比我想象中更警覺,也更不想讓我們知道,含光殿裏究竟在準備甚麼。

我看向桌上的月白宮裙。

燭火一晃,裙上的銀紋像活過來似的,貼着布料緩緩遊動。

我拿起剪刀,挑開腰封內側的一道暗線。

一小片發黑的符紙飄落在腳邊。

符紙上用暗紅硃砂寫着兩個字。

明微。

那是我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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