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農機廠的團建請柬遞到我手裏時,我差點以爲是送錯了。

到招待所時,院子裏已經聚了不少人。

都是熟面孔。

大伯母站在院門口和人聊天,看見我,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像吞了只蒼蠅。

“誰把她叫來的?”

聲音不大,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我沒接話,拎着包往裏走。

身後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過來。

“那不是林知穗嗎?那個白眼狼?”

“是啊,當年陸老哥把她拉扯大,她掙了錢後一分不補貼家裏。”

“後來山洪那年,她只顧自己逃命,連撫養了她的陸老哥都不管,則芃也差點死在那場山洪裏,曉蔓的腿都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病……她自己倒是瀟灑跑外地去了!”

我腳步一頓,沒回頭。

座談會在招待所大廳擺了幾十張舊木桌,桌上搪瓷缸子白開水,瓜子花生堆成小山。

老廠長講當年農機廠的輝煌,講到動情處,拍着大腿:“咱們廠當年,全省響噹噹!”

衆人附和,氣氛熱絡。

我坐在角落,像一團空氣。

“姐姐,好久不見。”

林曉蔓不知甚麼時候走到我旁邊,端着杯水,怯怯地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紅。

“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以前的事,我不怪你。”

周圍幾個老街坊看過來,目光裏帶着幾分讚許。

“曉蔓這孩子,就是心善。”

“林知穗,你看看你妹,被你害成跛腳了還替你說話。”

我卻沒說話。

我和林曉蔓自小沒了父母,是陸則芃的父親看不下去,將我們一起收養了。

他供我們喫穿用度,供我們和陸則芃一起上學,後來還託人情在廠裏給我們安排了工作。

那年我上山去給父母燒紙,卻碰到了山洪。

陪我去的伯父葬身山洪,如果不是林曉蔓玩心重跟了過來,雖然跛了腳,但救了陸則芃,不然陸則芃也會死在那座山上。

我看着林曉蔓那張無辜的臉,又淡淡垂下了眼。

外面雨越下越大,公路也被沖垮,至少三天才能疏通,我們一行人都被困在這裏出不去。

大廳裏立刻炸了鍋,混亂中,老廠長拍板:

“這裏喫的喝的還是夠三天的,反正既然出不去,就當懷舊旅遊了。”

沒管身後的喧囂,我站在走廊盡頭,看雨幕發呆。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陸則芃。

他站在我身側,沉默了幾秒,開口:“你終於肯回來看一眼了?”

我偏頭看他冷淡的眉眼,扯了扯脣角:“我之前也算這個廠裏的人,回來不正常麼?”

我與他算一半的青梅竹馬,感情一直很好。

他在山洪時爲了保護我受了重傷昏迷不醒,醒來卻得知父親去世,受了刺激,失去了部分記憶。

林曉蔓告訴他,如果不是我在災難爆發時只顧着自己,陸伯父也不會死。

而我不但心無愧意,甚至捲了陸家的存款跑到了外地。

幾年過去,他對我也只剩恨意。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晚間,衆人聚坐在一起聊天,唯獨我被遠遠排斥在另一個角落。

旁邊是一摞檔案,我翻開最上面一本,是早年的廠裏工資發放的表。

紙頁泛黃,字跡卻清清楚楚

——林知穗,每月85元,其中80元轉賬至陸建國賬戶,備註:家用補貼。

一頁一頁翻下去,連續四年,從未間斷。

每個月,我只留五塊生活費,剩下的,全給了那個家。

但他們所有人,都在說我忘恩負義。

老廠長端着茶走過來,看見我手裏的本子,隨口唸了一句:

“喲,知穗丫頭每個月工資幾乎全都轉回陸家了,懂事啊。”

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廳裏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曉蔓的臉,一瞬間煞白。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盯向我手中的賬本。

“甚麼?每個月賺八十五,八十塊全轉給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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