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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那年,弟弟的壓歲錢少了五十塊。
媽媽從我的數學作業本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五十。
我哭着說錢是外婆給的,她不信。
“你弟弟不會撒謊。偷錢就算了,現在還學會拿外婆擋槍?”
從那以後,我進家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兩個口袋翻給媽媽看。
三年後,我十歲生日,媽媽的金項鍊不見了。
她當着滿屋親戚朝我伸手:“拿出來,別逼我搜。”
我翻空口袋,又主動拉開書包。
甚麼都沒有。
聽說她要去學校問老師,我嚇得承認:“是我拿的。”
第二天,弟弟從玩具箱底下找出了項鍊。
原來是他拿去玩,忘了放回去。
媽媽盯着我:“沒拿,你爲甚麼要認?”
我沒回答。
晚上,弟弟踢球打碎花瓶。
媽媽剛從廚房探出頭,我已經站起來。
“媽媽,是我。”
可花瓶碎的時候,我明明還在學校。
那晚,她把我寫了三年的認錯本翻出來。
第一頁,還是七歲那張五十塊。
我盯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發現。
我已經記不清,那五十塊到底是不是我的了。
......
爸爸正好推門進來。
他看見滿地碎瓷片,又看看還沒來得及放下書包的我。
“滿滿剛放學,花瓶怎麼會是她打的?”
弟弟抱着足球,從沙發後面探出腦袋。
“是我。我踢球碰倒的。”
媽媽沒先看弟弟。
她盯着我:“沒幹你爲甚麼認?昨天項鍊也是。你現在連沒做過的事都要撒謊?”
我不知道該怎麼答。
想了很久,只說:“因爲你問我了。”
“我問你,你就得認?”
我趕緊搖頭。見她臉色更難看,又慌忙點頭。
媽媽氣笑了。
弟弟卻哭起來:“媽媽,真的是我。”
她這才轉頭,拍了下他的屁股:“說多少次不許在客廳踢球?去穿鞋,別讓碎片紮腳。”
沒有人翻他的口袋。
也沒有人問他,爲甚麼剛纔沒主動承認。
晚上,媽媽把藍皮認錯本放到我面前。
“寫。”
我攥着鉛筆:“寫甚麼?”
“項鍊不是你拿的,花瓶也不是你打的。寫清楚你爲甚麼撒謊認下來。”
我半天沒動。
媽媽等得不耐煩:“你就是想讓別人覺得我老冤枉你,對不對?”
“不是。”
“那是甚麼?”
我想說,我只是怕她去學校。
三年前弟弟丟錢,她去問過老師,我是不是也拿過同學東西。第二天班裏有人丟橡皮,所有人都先看我。
可媽媽最煩我翻舊賬。
最後,我照着她的話寫:
我不該故意讓別人覺得媽媽冤枉我。
晚飯時,她把草莓最紅的那幾顆撥到我碗裏。
“昨天生日都沒好好喫蛋糕,這個給你。”
弟弟伸手,她還拍了他一下:“姐姐的。”
媽媽記得我愛喫草莓,也記得我不愛上面的葉子,每一顆都摘得乾乾淨淨。
我咬了一口,突然更難受了。
媽媽看我喫完,還把自己那顆也撥給我:“喜歡就多喫點,明天再買。”
我沒有要。
她不是不愛我。
她只是不信我。
睡前,我把親戚給的六個生日紅包全放到了她牀頭。
第二天,她拿着袋子來找我。
“自己的生日錢也不要?”
我搖頭。
“爲甚麼?”
“放我這裏不好。”
“哪裏不好?”
“以後家裏再少錢,我說不清。”
媽媽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趕緊補充:“我不是怪你。你替我收着就行,我不用錢。”
上學前,她給我裝好水杯,又替我把歪掉的紅領巾重新系好。
手碰到校服口袋時,我身體先繃緊了。
我立刻把兩個口袋翻出來。
媽媽的手停住。
“以後別天天翻,弄得像我逼你一樣。”
我怔了怔。
以前有一次我忘了翻,她問:“今天這麼急着進屋,口袋裏藏甚麼了?”
但我沒提醒她。
我只是說:“沒事,很快的。”
她抿了抿嘴,替我拉好外套。
“滿滿,媽媽管你,是怕別人以後看不起你。我要是不管,纔是真的不愛你。”
她說完還把我的手套塞進書包:“下午冷,別逞強。你手一凍就起疹子。”
我看着她,鼻子忽然有點酸。
我點頭。
她又把我書包側袋檢查了一遍,不是搜東西,是確認水杯擰緊沒有。
看見裏面那盒彩筆,她還提醒:“比賽想參加就參加,別捨不得用。用完媽媽再給你買。”
我看着她低頭整理書包的樣子,忽然想不明白。
她明明捨得給我買新的,爲甚麼總覺得我會去拿別人的?
這句話她說過很多次。
所以有時候我也會想,也許被搜口袋,就是媽媽愛我的辦法。
我只要再乖一點,總有一天,她就不用搜了。
我把兩個空口袋塞回去。
裏面甚麼都沒有。
這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