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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班裏有人找不到一支粉色自動鉛筆。
周老師剛問“誰看見了”,我已經站起來。
“老師,我沒拿。”
我翻開口袋,又去拉書包拉鍊。
周老師快步過來按住我的手。
“先別翻。誰說是你了?”
我愣住。
沒人說是我,那要怎麼證明不是我?
那支筆最後在失主自己的美術袋裏找到。
下課後,周老師問我:“剛纔怕甚麼?”
我小聲說:“怕你告訴媽媽。”
“她會怎麼樣?”
“她會問。”
“問甚麼?”
我想了很久。
“問到我承認爲止。”
下午,周老師本來就約了媽媽,想聊聊我最近總把東西收得很緊。
我坐在辦公室外面,聽見媽媽進去就笑着說:
“是不是她又惹事了?這孩子小時候手腳不太乾淨,您平時幫我盯着點。”
周老師頓了頓。
“今天沒人懷疑她,她自己先把口袋翻了。”
媽媽說:“那不就是心虛嗎?”
“陳女士,沒人說是她,她爲甚麼會怕成這樣?”
媽媽聲音冷下來。
“因爲她以前拿過。現在嚴一點,總比以後別人替我教育強。”
第二天,同學沒有罵我。
午休時,有人小聲問:“你以前真的拿過錢嗎?”
我本來想說沒有,可話到嘴邊,又想起認錯本第一頁。
最後我只說:“我媽媽說拿過。”
問話的人“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其實想追上去補一句:那五十塊也許不是我拿的。
可我自己都不確定。
一個連自己都說不清的人,再解釋只會更像撒謊。
那天下午,陳佳佳借修正帶時,還是順手把新鋼筆收進了抽屜。
體育課前,班長讓我幫忙拿水杯,我把手背到身後。
“你放桌上吧。”
放學時,周老師獎勵我一張金色星星貼紙。
我沒接。
“老師,這是送我的,還是先放我這裏?”
她看了我幾秒,把貼紙輕輕貼在我的文具盒上。
“送你的。”
回家前,我還是把它撕下來,夾進數學書最裏面。
樓下剛好碰見外婆。
她塞給我一百塊:“買畫筆。”
我趕緊往回推。
外婆笑:“小時候給你五十都敢偷偷收,現在一百怎麼不敢要了?”
我整個人僵住。
“你以前給過我五十?”
“給過啊,就......”
“媽。”
媽媽從樓道下來,皺眉打斷她。
“又偷偷給孩子錢?不是說了別慣她嗎?”
她拉着我上樓。
我回頭看了外婆好幾次。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開認錯本第一頁。
我不該拿弟弟的五十塊。
我盯着那行字,第一次不知道,到底該信外婆,還是該信寫下這句話的自己。
學校下個月有繪畫比賽。
周老師說,我畫得好,可以報名。
我高興了一整天。
週末,外婆當着媽媽的面給我一百塊買水彩筆。
我接之前先問:“媽媽,你看見了嗎?”
媽媽臉一沉:“看見了,一百。”
我這才把錢裝進透明小袋,在紙上寫:
三月十二日,外婆給,一百元。
外婆跟進房間,才發現我的抽屜裏塞滿了這種小紙條。
鉛筆:周老師獎勵。
橡皮:陳佳佳送。
髮卡:爸爸買。
她問:“記這些幹甚麼?”
“怕以後忘了。”
媽媽站在門口,臉色難看。
“她最近就這樣,弄得像家裏誰要搶她東西。”
弟弟跑進來,看中我新買的水彩筆。
“姐姐,借我畫恐龍。”
我不肯。
媽媽皺眉:“用一下怎麼了?”
我只好遞給弟弟,卻拉着他先說:“這是姐姐借我的。”
弟弟莫名其妙地重複了一遍。
媽媽徹底火了。
“借支筆還要作證?你是不是故意做給我看?”
她拉開抽屜,把那些紙條一把扔進垃圾桶。
“好好的孩子,非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
夜裏,我悄悄把紙條一張張撿回來。
有張沾了湯,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媽”字。
那是藍色髮卡的來源。
我看了很久,把紙和髮卡一起扔了。
第二天早上,我數水彩筆。
少了一支羣青。
弟弟記不起放哪了。
媽媽趕着上班,只說:“一支筆而已,別又鬧。”
我抱着那盒彩筆,一路都在想:
如果老師問,我帶去學校時爲甚麼少一支?
如果弟弟以後不記得借過呢?
周老師把報名表遞給我。
“明天把畫交上來。你那張公園的構圖很好,再把天空補一補。”
那張畫我已經改了三天。媽媽的裙子用了暖黃色,弟弟手裏的氣球用了羣青。少掉的,偏偏就是那支羣青。
我試着用別的藍代替,可每落一筆,都忍不住想:如果老師問起那支筆呢?如果媽媽也問呢?
我盯着報名表看了很久。
“老師,我不參加了。”
“不是已經畫好了嗎?”
我點了一下頭,又搖頭。
周老師沒有追着問,只把報名表壓進抽屜:“我先替你留着。明天之前想改主意,還來得及。”
我看着那張表消失在抽屜裏,心裏特別難受。
可比起比賽,我更怕別人問我一支筆去了哪裏。
我搖頭。
回家以後,媽媽聽說我退出比賽,只說了一句:
“就知道你三分鐘熱度。買那麼貴的畫筆又不用。”
我低頭喫飯。
媽媽見我不說話,又夾了塊排骨:“不參加就不參加,下次想好再報名,別浪費錢。”
我點頭。
那幅畫其實已經畫好了。
上面是我們一家四口去公園。
媽媽牽着我。
那晚,我把畫折起來,塞進書桌最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