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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硯衡記得我怕苦。
所以餵我喝啞藥時,他特意添了兩勺槐花蜜。
他說,謝雲翹即將入主東宮,不能讓人知道,七年前陪他熬過每一劑苦藥、守過每一個長夜的人,其實是我。
“青梧,去家廟住些日子。”
“等她坐穩太子妃的位置,我便接你回來。”
門外,父親命人燒了我留下的醫案,兄長翻遍我的院子,只爲找出最後一頁藥方。
他們明明知道,那些方子是我寫的,那七年也是我陪他走過來的。
可謝雲翹的父親,曾替我父親擋過一刀。
所以我的聲音、醫術、功勞,連同這樁婚事,都該拿去還一條早已償清的命。
我低頭抿了一口藥。
甜味漫開時,我想起十六歲那年替他試藥,被苦得直掉眼淚。
那時裴硯衡眼睛尚未復明,他摸索着遞給我一塊蜜餞。
“青梧,往後有我在,絕不會再讓你受苦。”
那時我信了。
後來他終於看清了世間萬物,卻唯獨認不出我。
如今,他親手把蜜放進了毀我嗓子的藥裏。
我仰頭將藥喝盡,把空碗遞還給他。
“好。”
這一聲,是我留給裴硯衡的最後一句話。
也是我替謝雲翹活過的最後一日。
......
裴硯衡接過空碗,眉心微微皺起。
“就這麼答應了?”
我點頭。
那藥剛嚥下去,喉嚨裏便泛起一陣刺痛。
他沒有察覺,只將一枚玉牌放在桌上。
“家廟清苦,若有人怠慢你,便拿這個出來。”
玉牌上刻着他的名字。
七年前,他把它交給我時說,往後整個京城,誰都不能給我委屈受。
如今,給我最多委屈的人,偏偏是他。
我將玉牌推了回去。
裴硯衡臉色淡了些。
“青梧,別賭氣。”
他以爲那碗藥是繼母請府醫配的養嗓湯。
聽說我這些日子爲了謝雲翹的事哭壞了嗓子,他還親手往裏添了蜜。
可我是學醫的。
藥入口的一刻,我便嚐出了斷聲草的澀味。
這藥不是立刻要人性命。
它只會先毀掉聲音,再一點點侵入肺腑。
若用量不多,及時催吐,或許還有救。
可我沒有。
一碗藥,我喝得乾乾淨淨。
我想看看,他們到底能捨下我到哪一步。
房門被人推開。
繼母走進來,手裏還捏着一張燒焦的紙。
“硯衡,青梧從小任性,你別總慣着她。”
我認出那張紙。
那是母親留下的醫案。
上面記着裴硯衡雙目復明前,最後一次改方的過程。
裴硯衡也看見了。
他沉默片刻,只說:
“既然已經燒了,就處理乾淨。”
我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不重。
可那根刺埋得太深,拔不出來。
繼母笑了。
“還是硯衡懂事。”
“這些方子云翹都記得,留着也沒甚麼用。”
我想告訴她,謝雲翹連藥材都認不全。
話到了嘴邊,喉嚨卻猛地一緊。
我咳了幾聲,沒能發出聲音。
裴硯衡抬手替我順了順背。
“藥剛喝下去,少說幾句。”
他的動作還是從前那樣溫柔。
可我忽然覺得,這份溫柔也沒甚麼稀罕的。
畢竟他給我的每一份好,最後都要拿謝雲翹來換。
“姐姐。”
謝雲翹帶着一身脂粉香走進來。
她腕間戴着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腰間掛着我替裴硯衡縫過的舊香囊。
“聽說你明日要去家廟,我來送送你。”
她握住我的手,眼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愧疚。
“你別怪裴哥哥。”
“他這麼做,也是爲了我們所有人。”
我抽回手。
她的眼圈立刻紅了。
“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裴硯衡無奈地看向我。
“雲翹馬上要入東宮,你別在這時候給她添堵。”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
【我沒生氣。】
裴硯衡看完,神色緩和下來。
“這纔對。”
謝雲翹卻盯着我的字,又柔聲問:
“那姐姐會祝福我嗎?”
我的喉嚨越來越疼。
我仍舊提筆,慢慢寫下一句話:
【願你得償所願。】
謝雲翹終於笑了。
可她不知道。
得償所願之後,往往就是償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