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蕭景珩與溫令儀禮成時,我剛吞下一顆毒藥。
三日前,裴家因貪墨賑災銀滿門下獄。
父兄被判候斬,祖母、母親、嫂嫂與我盡數沒入教坊司。
只有寄居裴府的溫令儀逃過一劫。
爲保執意救我的蕭景珩,也爲讓父母雙亡的溫令儀有所依靠,我主動退婚,將嫁衣與十里嫁妝一併送給她。
臨押送前,獄卒將分開關押的女眷帶到一處。
我攤開掌心,把用金簪換來的餘下毒藥遞向祖母。
“裴家女兒,寧死不辱。”
母親卻猛地打落我的手。
隔壁牢門相繼打開,本該候斬的父兄安然走了出來。
“傻孩子,裴家從未獲罪,今日我們便能回府。”
“令儀要的是名正言順,如今有你親口成全,再無人能說她奪人姻緣。”
我看着滾落滿地的藥丸,許久沒有動。
我本該慶幸他們都可以活着,可那一刻,我竟比以爲他們要死時還要絕望。
......
父親避開我的目光。
“朝廷查賬是真,裴家清白也是真。候斬與教坊司,不過是我們讓人放出的假消息。”
稍後,官府便會以賬冊有誤爲由釋放裴家。
世人只會以爲,是我在危難中主動退婚,將溫令儀託付給靖王。
如此,蕭景珩不算負心,溫令儀也不算奪人姻緣。
我輕聲問:
“溫伯父救的是父親。”
“爲何還恩的人,卻是我?”
父親皺起眉。
“令儀父母雙亡,你卻還有整個裴家。”
“我們不過讓你分一點給她。”
“婚約也是能分的東西嗎?”
牢中無人回答。
“蕭景珩也知道?”
父親沉默片刻。
“沒有靖王點頭,這場戲如何演得下去?”
我想起昨日,蕭景珩隔着牢門握住我的手。
他說,無論如何都會救我出去。
我問他:
“裴家當真沒有轉圜餘地?”
他紅着眼,搖了頭。
正因信了他,我才怕連累他,親口退婚,求他娶溫令儀。
原來他不是救不了裴家。
他只是和所有人一起,等我主動讓路。
母親握住我的手。
“若不演得真些,你怎會願意退婚?”
“如今一家人都活着,不是皆大歡喜嗎?”
腹中忽然傳來絞痛。
我彎下腰,一口黑血濺在她袖上。
母親瞬間變了臉色。
“昭寧,你是不是已經吃了?”
“吞了一顆。”
祖母重重敲響柺杖。
“婚事已經禮成,你現在拿命鬧給誰看?”
三哥也勉強笑道:
“你從小喝藥都嫌苦,哪有膽子真服毒?”
我擦掉脣邊的血。
“你們明知我信奉裴家女兒寧死不辱,纔拿教坊司騙我。”
“如今我真的吞了,你們又說我不敢死。”
“好壞兩邊的話,都讓你們說盡了。”
獄醫趕來查看藥丸,臉色驟變。
“毒已入腹,今夜必須寸步不離地守着。”
父兄連聲催人備車。
父親卻仍不忘叮囑:
“服毒之事不許外傳。”
“若被人知道她因靖王另娶尋死,令儀以後如何見人?”
我看着他。
“所以我就算死了,也得替她留住清白?”
無人回答。
回府後,我住了十幾年的院子已經搬空。
牀帳、妝臺、屏風與被褥,全隨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妝進了靖王府。
下人只能從庫房抬來一張窄榻。
母親紅着眼將我扶上去。
“娘今晚哪兒也不去。”
我抓住她的手。
“那就別管溫令儀,只陪我一夜。”
她剛要答應,靖王府便來了人。
來人跪在門外,神色焦急。
“王妃得知裴姑娘服毒,便不肯入洞房,也不肯進食。”
“她還讓奴才轉告夫人,姐姐平安最重要,不必管她。”
母親立刻站了起來。
“她剛成婚,身邊又沒有親孃,難免害怕。”
“娘過去勸幾句,很快回來。”
“您剛剛纔說,今晚不走。”
母親替我掖好被角。
“昭寧,別讓娘爲難。”
她抽出自己的手,匆匆走了。
房門合上後,我聽見她的腳步越來越遠。
從始至終,她一次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