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裏趙家村靜得只剩狗叫。
我拎着把破鐵鍬，摸到村東頭廢棄豬圈後頭。專挑發黑發臭的陳年豬糞挖，裝進破竹筐，拌上竈膛裏掏出的草木灰。
"哎喲我的娘咧！"起夜的張嬸撞見我，捂着鼻子連退三步，"宋禾你個瘋婆子，大半夜掏大糞！"
我沒搭理她，端着竹筐往村西我的破草棚走。
張嬸的嗓門把狗都引來了，也吵醒了趙桂蘭。
"作死的喪門星！"趙桂蘭披着褂子，帶着趙建國和兩個本家侄子堵在草棚口，"偷家裏的草木灰拌大糞，老趙家的柴火不要錢啊？給我砸！"
趙建國抬腳就踹草棚木門。
"桂蘭嬸，別砸了！"隔壁寡婦李秀英跑過來，死死拽住趙桂蘭胳膊，"禾妹子剛被灌了香灰，腦子不清醒，別逼出人命！"
"滾！剋死男人的掃把星！"趙桂蘭一把推開她。
我放下竹筐，把李秀英拉到身後。抓起一把剛拌好的豬糞草木灰，直接塞她手裏。
李秀英嚇得一哆嗦，剛要甩掉。
我按住她的手，用口型比劃："別扔，蟲卵，好東西。"
她愣住了。
趙桂蘭見我敢還手，奪過趙建國手裏的鐵鍬，對準草棚裏那堆拌好的豬糞狠狠砍下去。
"我讓你弄！我讓你敗家！"
一邊罵一邊砍，糞堆被砍得七零八落。泥點子濺了一地。趙建國在旁邊看着，一聲不吭。
李秀英急得直跺腳。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趙桂蘭賣力砍糞堆。
笑了。
"你笑甚麼？中邪了！"趙桂蘭停下手裏的鐵鍬。
我走上前，從她手裏抽走鐵鍬，指了指被砍鬆散的糞堆，豎起大拇指。
她懵了。
我拿起地上的木炭，在土牆上畫了個糞堆剖面圖，畫了幾個向上的箭頭。
李秀英看懂了，試探着問："你的意思是……嬸子這鐵鍬砍得好？幫了忙？"
我點頭。
豬糞拌草木灰髮酵育蚯蚓，最核心的步驟就是"翻堆透氣"。糞堆太實，內部缺氧，溫度上不去，蟲卵孵不出來。我正愁這副虛弱的身體翻不動幾百斤的糞堆。
她這一通亂砍，恰好把糞堆徹底打散了。
"你個賤皮子，耍我！"趙桂蘭回過味來，又要上前撕扯。
我反手握住她手腕，稍一用力。她齜牙咧嘴。
我鬆手，指了指門外，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建國臉色鐵青，拉着他媽就走："媽，跟個瘋子計較甚麼，明天她弄不出名堂，看我不打斷她的腿！"
草棚安靜下來。
李秀英看着滿地糞土，小聲問："禾妹子，這真能弄出黃鱔喫的蟲子？"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破筆記本和半截鉛筆。
寫下：豬糞60%，草木灰40%，溼度65%，初始溫度22℃。
李秀英雖然只上過掃盲班，但看着那一排排工整的數字和圖表，眼神變了。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李秀英披着衣服來到草棚。剛掀開草簾，她鼻子動了動——原本刺鼻的豬糞臭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我蹲在糞堆前，用木棍挑開表層。
"我的老天爺……"李秀英捂住嘴。
鬆散的糞土裏，密密麻麻全是白胖的蛆蟲和剛孵化的紅蚯蚓。翻滾蠕動。
我拿出破碗，抓了一把蟲子放進去，又在牆上記下：發酵24小時，溫度峯值55℃，寄生蟲卵已S滅，蚯蚓孵化率90%。
高溫發酵催熟蚯蚓，生物熱S死有害病菌。這套土辦法，背後是嚴絲合縫的微生物學計算。
李秀英看看碗裏肥碩的蟲子，又看看牆上密密麻麻的數據。
"禾妹子，"她嚥了口唾沫，"你教教我，這手藝我能學不？"
我把裝蟲子的碗遞過去，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