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船頭轉向北的時候,發動機悶悶地吼了一聲。
浪從背後砸過來,甲板上綁着的救生圈被掀起來一片。
船頭的機位還亮着。這場直播從下午一直開着,三千多人在看。
隊裏有條規矩:出任務不許開直播。
這條規矩是我提的。整個隊三年裏只有我破過這一回,就是今晚。
我一隻手扶舵,一隻手撐在擋風玻璃上。
屏幕還是黑的。
可那些字沒走。它們浮在玻璃外面,一行一行往上刷,像有人在雨裏打字。
我咬着牙。
北灣離這兒四里。四里,在臺風天裏是個甚麼概念——平時我劃皮筏子過去十二分鐘。現在,我不知道。
手機又響。
“老公,你起航了嗎?”
“嗯。”
“確定是南礁吧?”他的聲音繃得很緊,“小滿的定位就在那邊,只剩十分鐘的氧氣了,你別走錯。”
我握着舵輪,沒吭聲。
他立刻聽出來了。
“江漾,你是不是開錯了?”
“我……”
“小滿等不了了!”他急了,“你要是開錯了現在就掉頭,還來得及!再晚一點,她真的會死!”
我和顧時安結婚九年。
他這人,天塌下來都不帶變調的。
只有這一次。
電話那頭的呼吸全亂了:“江漾,求你了,救救小滿行嗎?我們就這一個孩子。”
我手一頓。
小滿是我三十歲那年生的。生她那天我大出血,醫生問保大保小,顧時安在外頭籤的字,寫的是“保大人”。
他寵小滿寵得不像話。奶粉要進口的,輔食要營養師配。五歲生日那天,他給孩子買了一份教育金,說等她十八歲一次性取出來。
他做這些事,都要讓人看見。
孩子第一次走路,第一次開口叫爸爸,第一次上臺表演,他都在。拍完照,發完朋友圈,人就走了。剩下餵飯、洗澡、半夜把尿,是我。
去年冬天小滿半夜燒到四十度,我出海沒回來。他一個人抱着孩子在急診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我進門,看見他眼底全是血絲,手裏還捏着沒撕開的退燒貼。
那是我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
也是我最信他的時候。
想到這兒,我覺得自己瘋了。
我怎麼會不信跟我過了九年的男人,去信一屏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字。
儀表盤上的航速在跳。三十節的風,船身每一塊鐵皮都在響。我在這條船上待了十年,閉着眼都知道哪塊板會叫。
我吸了一口氣。
手又推上舵輪。
【南礁那個孩子,叫朵朵。】
【她媽媽姓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