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國慶收假第一天，劉建華在大會上宣佈：林辰試用期不合格，泄露公司機密，開除。
三十多號人坐得整整齊齊，沒人出聲。空調嗡嗡響。
我入職一個月，乾的全是複印、買咖啡、取快遞、接孩子。公司機密長甚麼樣，我到現在都沒見過。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九點五十八分。
他總算正眼看我了，往後一靠，等着我求他。
“劉主管，”我說，“你還有兩分鐘。”
這兩分鐘，我準備了七天。
兩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
先說我是怎麼進來的。
入職那天，HR把我領進運營部。劉建華翹着腿，椅子轉了小半圈，抬了抬眼皮：“新來的？”
“劉主管好，我叫林辰。”
“試用期四千五，沒社保，沒加班費，能接受嗎？”
“能。”
他指指牆角一堆文件，半人高，落着灰：“先複印，雙面，每份五份。完了下樓買杯咖啡，美式，不加糖。”
我抱起文件就走。他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在背後頓了一下。
往後一個月，我乾的活是複印、買咖啡、取快遞、接孩子、寫週報、給他老婆挑生日禮物、給客戶寫道歉信。問起本職工作，他說新人先熟悉環境。
運營部六個人，四個是試用期。考勤表上人人一個月加班二十多天，加班費那欄全是零。
晚上九點，辦公室燈還亮着，沒人敢先走。上週有個實習生八點半走的，第二天晨會被點名，說態度有問題。
劉建華每週至少三個下午不見人。有一回我上茶樓送文件，二樓包間門沒關嚴，麻將聲嘩啦嘩啦，桌上碼着現金，一沓一沓的。對面坐着三個人，工牌寫着恆遠商貿。
我放下文件就走，沒多看一眼。
老員工王姐有次在茶水間跟小李說話，聲音壓得低。我進去倒水，她馬上住了嘴，杯子攥得緊。
“王姐，你繼續說，我甚麼都沒聽見。”
她看我半天，嘆口氣：“小林，你是新來的，有些事我得提醒你。劉主管這個人惹不起。”
“上個月採購的事，他拿了回扣，全部門都知道，沒人敢說。”
“沒人舉報？”
“往哪兒舉報？分公司總經理張志強跟他穿一條褲子。”
她左右看看，聲音更低：“你別看他現在這樣，調來那會兒也是業務骨幹，嘴甜，肯幹，誰不說一聲好。”
“後來跟着張總跑，人就慢慢變了。人啊，跟甚麼人學甚麼人。”
“三年前有個助理，叫陳建明，跟劉主管頂了一句，第二天就被開了。後來……聽說從公司樓頂跳下去了。”
我手裏的杯子停在半空。
“跳樓？”
“我也是聽人說的，真假難說，你別往外說。”
我點了點頭。陳建明，三個字，我記下了。
入職第三週，劉建華讓我做一份採購報表。我做到凌晨一點發給他。五分鐘後他轉發給張志強，羣裏寫：張總，報表做好了，您過目。
張志強回：辛苦了。
劉建華回：應該的。
小李湊過來，拳頭捏得咯咯響：“林哥，這活明明是你乾的，他一句話就成他的了？”
“沒事。”
“甚麼沒事？你就是太好欺負了。”
我看了他一眼：“讓他拿。”
小李還想說甚麼，最後嘆着氣走了。
他當然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給董事長髮了條消息：比我想象的還爛。陳建明的事，查一下。
回過來的，只有兩個字：已查。
我叫林辰，集團總部區域總經理。三個月前，董事長找我談話，說華東分公司賬目有問題，讓我下去摸底。
我以試用期員工的身份入職，社保在總部交，工資走專項經費。這事，只有董事長一個人清楚。
我的任務不是抓一個劉建華，是把整條線挖出來。
9月30號，放假前最後一天。下午四點，劉建華在羣裏發通知：國慶七天，運營部全員加班，做季度報表。
沒有加班費，節後調休。不來的，試用期直接不合格。
羣裏一片安靜。
五分鐘後他單獨@我：林辰，季度報表你主負責，做不完別想轉正。
我回了一個字：好。
劉建華大概想不到，我等這條通知，等了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