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剛從醫院複查完回家,就發現家裏被佈置成了靈堂。

我的遺照擺在客廳,藥瓶放在供桌上,原本白色的藥片被換成了黑芝麻。

未婚妻的竹馬挑了挑眉:

“柏舟哥,誰讓你總說不吃藥會死,哥們兒就讓你提前體驗一下啦。”

未婚妻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就是個直腸子,沒甚麼壞心,只是想讓你改改凡事往壞處想的毛病。”

第一次她說我太依賴藥物。

未婚妻就把我的藥換成薄荷糖,看我照常上班,便認定醫生誇大其詞。

她不知道,那天我在公司洗手間暈倒,是同事送我去了急診。

第二次,他們把藥鎖進骨灰盒。

我打電話求她回來,她卻說只是開個玩笑。

那晚,我抱着盒子咳到天亮,纔等來她發的密碼。

今天是第三次。

我沒有哭鬧,只是指了指遺照:

“這張挺好看的,能把高清的電子版發給我嗎?”

他們不知道,就在上午,醫生說我只剩下三週的時間了。

負責記錄的男護士沒忍住紅了眼眶。

我只是平靜地簽下放棄搶救同意書。

然後買了一張去瑞士安樂死的單程機票。

這一次,我只想有人替我止痛,讓我安靜睡一覺。

......

“你要電子版幹甚麼?”

沈清嘉嘴角的笑意驟然收斂。

她上前一步擋在供桌前。

彷彿我剛纔提出的要求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詛咒。

我看着她身上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外套。

那是上個月我強忍着胃部痙攣的絞痛去商場給她挑的。

現在這件衣服上沾了一點白色的香灰。

看起來尤爲刺眼。

我平靜地看着她的眼睛。

“好看。”

“我想留着做個紀念。”

沈清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

這是她每次覺得我無理取鬧時慣用的動作。

季修竹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他手裏還拿着點燃的線香。

“柏舟哥,你是不是生氣啦?”

“我就知道你玩不起。”

“清嘉姐還說你度量大,肯定會配合我開玩笑呢。”

他撇了撇嘴。

順手把線香插進我遺照前的香爐裏。

煙霧繚繞中,照片上那個曾經面色紅潤的我顯得有些陌生。

沈清嘉轉頭看了一眼季修竹。

語氣裏帶着無奈的縱容。

“修竹,別鬧了。”

“你柏舟哥今天去醫院複查,心情不好。”

轉過頭面對我時,她的聲音又恢復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冷硬。

“顧柏舟,差不多行了。”

“修竹就是個小孩脾氣,你跟他計較甚麼?”

“你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擺給誰看?”

我沒有辯駁。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急切地把病歷單翻出來證明自己真的生病了。

我只是木然地看着香爐裏燃盡落下的灰燼。

“我沒生氣。”

我伸出手指向供桌上的那碟黑芝麻。

“這些可以給我嗎?”

沈清嘉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以往這種時候,我早就聲嘶力竭地控訴她偏心。

然後她會冷着臉摔門離去,留我一個人收拾滿地的狼藉。

今天我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

“你要這些幹甚麼?”

她狐疑地盯着我。

季修竹嗤笑了一聲。

“柏舟哥該不會真要把黑芝麻當藥喫吧?”

“這可是我特意去超市挑的最黑的一批哦。”

我無視了季修竹的挑釁。

徑直走到供桌前。

伸手抓起一把黑芝麻。

仰起頭直接塞進嘴裏。

乾燥的芝麻在口腔裏散開。

苦澀的味道混雜着細碎的殼,剌得嗓子生疼。

我艱難地嚥了下去。

胃裏瞬間翻江倒海,一陣劇烈的絞痛幾乎讓我站立不穩。

我死死摳住供桌的邊緣。

指甲在實木桌面上劃出一道泛白的痕跡。

沈清嘉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顧柏舟,你瘋了是不是!”

“你非要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讓我難堪嗎?”

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眼神裏滿是怒火。

我強忍着喉嚨裏湧上來的腥甜。

用力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不是你們讓我提前體驗的嗎。”

“我配合了,還不夠嗎?”

我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沈清嘉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看着我蒼白如紙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我只是想讓你改改依賴藥物的毛病。”

“你每次體檢指標都正常,爲甚麼非要每天喫那麼多藥?”

她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修竹也是爲了你好。”

“他諮詢過心理醫生,說你這是典型的疑病症。”

我扯了扯嘴角。

勾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

體檢指標正常。

因爲她帶我去做的那次體檢,只查了最基礎的項目。

連胃鏡都沒做。

她說那是浪費錢,更是浪費時間。

我看着她極力維護季修竹的模樣。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好,我知道了。”

“以後我不吃了。”

我轉身走向臥室。

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就在我握住門把手的瞬間。

沈清嘉在背後喊住了我。

“等等。”

“給修竹道歉。”

我沒有回頭。

只是停下了動作。

“你今天擺臉色嚇到他了。”

“他本來就是爲了讓你放鬆心情才佈置這些的。”

“你不僅不領情,還用喫芝麻這種極端的方式嚇唬他。”

“顧柏舟,你一個大男人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偏激狹隘了?”

狹隘。

這個詞像一把鈍刀,狠狠鋸着我千瘡百孔的心。

我轉過身。

看着躲在沈清嘉身後,嘴角掛着得逞笑意的季修竹。

然後微微彎下腰。

十分規矩地鞠了一個躬。

“對不起,季先生。”

“是我不知好歹。”

“辜負了你的一番好意。”

直起身子時,我沒有錯過沈清嘉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我已經推開門,將自己關進了房間。

門鎖落下的聲音乾脆利落。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落在地。

手機屏幕亮起。

是購票軟件發來的出票成功通知。

距離飛往瑞士的航班。

還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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