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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蕭承鶴守住朔州城的那一天,他正在金殿上爲另一個女人求平妻之位。
顧明珠是他陣亡副將的遺孀,也是他年少時沒能娶成的心上人。
陛下顧忌我父兄手裏的三十萬兵馬,沒有準他休妻,只下旨讓顧明珠與我同爲王妃,不分尊卑。
蕭承鶴回府後,親自替我卸下染血的鎧甲。
他說,他迎顧明珠進門只是爲了償還故人恩情。
“阿嫵,你永遠不必同任何人爭。”
婚後,他的確待我極好。
我夜闖軍營,他替我瞞下;我當街鞭打權貴,他替我登門賠罪;就連留宿,也從來一邊十日,誰都不肯多給一晚。
我以爲,他將名分給了顧明珠,至少把偏愛留給了我。
於是我交出兵符,收起長弓,學着操持王府,也開始期待能有一個屬於我們的孩子。
六年過去,顧明珠先後生下兩個兒子。
而我喝遍了王府送來的溫養藥,腹中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直到舊傷復發,我請來從前的軍醫。
他只嚐了一口藥渣,便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王妃服的不是療傷藥,而是斷嗣方。”
“其中幾味藥已經損傷心脈,您至多還有六十日。”
我翻到藥方最後一頁,看見了蕭承鶴親手蓋下的私印。
原來他允許我提劍、騎馬、肆意闖禍,卻從未允許我擁有一個孩子。
我在書房坐了一夜。
天亮後,我將王妃金印和兵符放在桌上,重新披起那副落滿灰塵的鎧甲。
既然只剩六十日,我不想再替他守着王府。
我想回朔州,長眠在自己守下來的城裏。
......
我走到府門前時,蕭承鶴追了上來。
他身上還穿着昨日的玄色常服,像是一夜未眠。
“你要去哪兒?”
我握緊腰間已經生鏽的佩劍。
“朔州。”
蕭承鶴看了眼我身上的舊甲,眉頭漸漸擰起。
“明珠不過又有了身孕,你何必鬧這離家出走?”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說甚麼。
原來他看見了金印,看見了兵符,也看見了我壓在藥方上的和離書。
卻唯獨沒看那張藥方。
“我不是因爲顧明珠懷孕。”
“那是因爲甚麼?”
蕭承鶴朝我伸出手。
“你先把劍給我。”
從前我發脾氣時,他也是這樣哄我。
語氣溫和,神色無奈,像是縱容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可這一次,我沒有把劍交給他。
“蕭承鶴,我想回朔州。”
“我是真的要離開王府。”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忽然嗤笑了一聲。
“你捨得離開?”
大概在他心裏,我的確捨不得。
六年前,他求娶顧明珠爲平妻,我沒有走。
顧明珠生下第一個孩子時,我沒有走。
他每月在兩個院子之間分出同樣的十日,我也沒有走。
所以他認定,無論我受了多少委屈,都會留在原地。
蕭承鶴抬手按住我的肩。
“你若是爲了孩子而不舒坦,本王可以補償你。”
我望向他。
他像是早已想好了解決辦法。
“等明珠腹中的孩子生下來,便抱到你院裏。”
“無論男女,都由你親自撫養。”
“若是男孩,本王便將他記在你的名下,讓他喚你母親。”
他說得認真。
彷彿真心覺得,這是賜給我的恩典。
我喝了六年的斷嗣藥。
每一次苦得咽不下去,都是他親手遞來蜜餞,告訴我再將養些日子,總會有孩子。
如今我快死了,他卻要從顧明珠腹中取一個孩子,填進我空了六年的院子。
“我不需要。”
蕭承鶴神色一沉。
“阿嫵,本王已經讓步了。”
“那是顧明珠的孩子,不是我的。”
“生下來就養在你身邊,與你親生又有甚麼分別?”
話音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哭喊。
顧明珠的兩個兒子先後跑進來。
長子蕭景瀾張開雙臂,擋在我面前。
“我不許你搶我弟弟!”
次子則死死抱住蕭承鶴的腿。
“父王,壞女人要搶走孃親肚子裏的弟弟,她以後是不是還要搶走您?”
我看着他們。
這兩個孩子出生時,我都曾守在產房外。
蕭景瀾週歲生病,也是我連夜出城,請來朔州的老軍醫。
如今他們望着我的眼神,卻像在看一個要拆散他們一家人的惡人。
蕭景瀾指着我,聲音又尖又亮。
“嬤嬤說,你自己生不出孩子,才惦記母妃肚子裏的弟弟。”
“王妃的位置也本該只是母妃的!”
蕭承鶴手裏還拿着我留在書房的金印。
蕭景瀾忽然撲過去,將金印從他手中打落。
沉重的金印砸在青磚上,滾了幾圈,停在我的腳邊。
蕭承鶴眉心微沉,只低聲斥了一句。
“景瀾,不得無禮。”
蕭景瀾卻沒有認錯。
他躲到蕭承鶴身後,仍舊滿眼厭惡地瞪着我。
蕭承鶴也沒有逼他道歉。
他只是將金印重新塞進我手中。
“孩子年幼,聽風就是雨。”
“你別同他們計較。”
顧明珠扶着嬤嬤匆匆趕來。
她跪在我面前,雙手護住尚未顯懷的小腹。
“姐姐若實在喜歡孩子,我可以讓景瀾他們多去陪陪你。”
“可我腹中這個孩子還未出生,求姐姐不要將他從我身邊奪走。”
院裏跪倒一片。
彷彿我已經逼她交出了親生骨肉。
“我沒有要你的孩子。”
顧明珠含淚看向蕭承鶴。
“王爺,我相信姐姐沒有惡意。”
蕭承鶴俯身將顧明珠扶起來。
“沒人要奪走你的孩子。”
他語氣不重,卻自然地把她護在了身後。
隨後,他轉頭看向我。
“本王只是想給你一個孩子,並沒有讓他們母子分離的意思。”
笑話,孩子由誰生,養在哪個院子,一個月見親生母親幾次,本就是可以由他隨意安排。
“我說了,我不要。”
我把金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顧明珠的孩子,我不要。”
“王妃的位置,我也不要。”
“我只求王爺給我一道出京文書。”
“夠了!”
蕭承鶴臉色慍怒,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力道並不重,卻沒有給我掙脫的餘地。
他從我腰間取下佩劍,交給身後的侍衛。
“王妃舊傷未愈,神志不清。”
“送她回院休養。”
“沒有本王的命令,誰都不準放王妃出來!”
我沒有再爭辯。
蕭承鶴大概以爲,只要關上王府的大門,我便還會像過去六年一樣,等他慢慢將我哄回來。
可他不知道。
一個一心要走的人,是關不住的。
入夜後,顧明珠獨自來到我的院子。
她將一枚顧家的腰牌放在我面前。
“姐姐不是想回朔州嗎?”
“我有辦法,明晚把你送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