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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珠笑得溫柔。
“明日夜裏,我孃家有一支運送藥材的車隊出京。”
“車隊會經過朔州。”
“姐姐若真想走,我可以讓人在最後一輛車裏給你留個位置。”
我沒有碰那枚腰牌。
顧明珠坐在燈下,目光落在我身上。
“姐姐不信我?”
“你爲甚麼幫我?”
顧明珠低頭撫過小腹。
燭火落在她眉眼間,襯得那張臉越發溫柔。
“因爲你留在這裏,他的心便永遠不能真正安定。”
“你想回朔州,我想和孩子們好好過日子。”
“我們各取所需,不好嗎?”
這句話倒比她平日那些姐妹情深的話真誠。
我收下了腰牌。
“好。”
顧明珠離開後,我打開舊木箱。
箱中還放着一枚玄鐵私印,那是我當年鎮守朔州時,用來給舊部回信的印章。
我雖然已經不是朔州主將了。
但我想帶着曾經的自己回去。
第二日入夜,顧明珠身邊的嬤嬤送來一套粗布衣裳。
“王妃,車隊已經停在西角門外。”
我換了衣裳,藏進最後一輛藥車。
車輪碾過王府側門時,我聽見更夫敲響三更。
我掀開車簾一角,看見王府的匾額漸漸隱入夜色。
六年前,我從朔州回來時,蕭承鶴就站在這道門前等我。
他說以後無論我去了多遠,他都會接我回家。
如今我終於明白,這裏從來不是我的家。
車廂內堆滿了藥箱。
濃重的草藥氣息讓我想起王府裏那一碗碗斷嗣藥,胸口再次翻湧起來。
我捂住嘴,勉強壓下咳嗽。
只要出了城,一切便都結束了。
可車隊剛到西城門,外面忽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停車!”
“奉令搜查所有出京車輛!”
車隊很快被守城軍包圍。
我掀開車簾,看見城樓下亮起大片火把。
領頭的將領拿着一張搜查令,命人逐輛開箱。
前幾輛車裝的的確是藥材。
搜到我藏身的最後一輛時,士兵撬開身旁的木箱。
裏面沒有藥材。
數十把禁軍強弩整整齊齊地壓在箱底。
緊接着,其他箱中也被搜出甲冑、箭簇和北境佈防圖。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不是送往北境的藥車。
是一座提前爲我準備好的牢籠。
“將軍,還有一封信!”
士兵從夾層中取出密信。
信上寫着,我不滿交出兵權,所以要返回朔州召集舊部,擁兵自重。
落款處,正蓋着我的舊將私印。
我立刻摸向隨身包袱。
裏面只剩短刀和藥瓶。
私印不見了。
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
蕭承鶴翻身下馬,徑直走到我面前。
他先看見了強弩,又看見了那封密信。
“阿嫵。”
“你有甚麼要解釋的?”
我尚未開口,顧明珠已經帶着兩個孩子趕來。
她像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連發髻都未梳整齊。
“王爺,是我不好。”
“姐姐說她想離京散心,我才替她準備了車馬。”
“可我不知道車上藏了軍械。”
負責押車的管事跪了下來。
“王爺,所有箱子都是王妃的人親自送來的。”
那幾名押車的老兵,都是從前跟隨我守衛朔州的人。
他們沒有辯解,只朝我重重叩首。
“末將願替將軍領罪。”
蕭承鶴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沒有再看顧明珠。
只望着他。
“蕭承鶴,你信她,還是信我?”
火把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過了許久,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先將所有人帶回王府。”
那一刻,我便知道了他的答案。
回到侯府,那幾名老兵被押跪在地上,背後站着手持軍棍的侍衛。
蕭承鶴將兩份文書擺到我面前。
“阿嫵,你若承認只是一時衝動,本王便保下他們。”
“我沒有私運軍械。”
“阿嫵,人證物證俱在。”
“所以你信顧明珠,不信我?”
蕭承鶴沉默了一瞬。
“這與明珠無關。”
“你只是氣昏了頭腦,所以才走錯了路。”
他總有本事替我找好理由。
再按照那個理由,判定我的罪。
我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兵。
他們有人斷過手,有人替我擋過箭。
我不能讓他們因爲我死在這裏。
“放了他們。軍棍由我來領。”
第一棍落下時,胸口的舊傷便裂開了。
蕭承鶴站在幾步之外,始終沒有移開目光。
第十棍時,血已經浸透裏衣。
第十五棍時,我終於撐不住,咳出的血落在青石板上。
“停。”
蕭承鶴快步走來,伸手想扶我。
我避開了。
他臉色微沉,親手摘下我腰間的舊將私印。
“阿嫵,本王可以容你任性。”
“卻不能容你拿朔州和三十萬兵馬逼迫本王。”
我伏在刑凳上,忽然笑了。
他以爲我想要兵權。
可我如今想要的,不過是一條回家的路。
夜裏,軍醫從後牆翻進我的院子。
他診完脈,臉色比窗外的月光還白。
“軍棍震裂心脈,六十日已經是奢望。”
“王妃最多還剩二十日。”
他話音剛落,窗外忽然飛進一支短箭。
箭尾綁着一封染血的書信。
我展開信紙。
上面只有幾行潦草的字。
“將軍,北狄已經越過陰山。”
“顧明珠的兄長爲了掩蓋失職,故意封鎖消息。”
“百姓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