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蕭承珩登基那日,當着滿朝文武握住了我的手。
“朕此生只娶沈昭寧一人,六宮之中,永不再立妃嬪。”
八年來,後宮果真始終空置。
我替他擋過毒箭,失過一個已經成形的孩子,也替他在朝堂最動盪的時候守住過江山。
天下都說,帝王薄情,唯獨陛下待皇后不同。
每年春天,蕭承珩都會南下巡查。
我曾三次提出要與他同行。
第一次,太后突然病重,我只能留下侍疾。
第二次,江北鬧災,國庫空虛,朝臣請我留京主持賑濟。
第三次,兄長被彈劾通敵,父親跪在坤寧宮外,求我保住沈家。
蕭承珩每次都會抱着我說:
“昭寧,再等一年。”
“等朝局安穩,朕親自帶你去看江南的春色。”
今年,他生辰前夕,我沒有知會御前,換上普通衣衫,獨自去了江南行宮。
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行宮後院沒有侍衛,只有幾樹盛開的海棠。
蕭承珩坐在樹下,正手把手教一個七歲男孩寫自己的名字。
孩子寫壞了,委屈地撲進他懷裏。
“爹爹。”
一個穿青衣的女子端着長壽麪走來。
“宮裏那位若知道你把皇長子藏在這裏,只怕不會善罷甘休。”
蕭承珩摸了摸孩子的頭。
“她不會。”
“昭寧在意的是沈氏門楣與皇后聲譽。何況沈相早已知情,他會勸住自己的女兒。”
女人問他:
“那在你心裏,我和她究竟誰纔是你的妻子?”
蕭承珩笑着握住她的手。
“她是大雍皇后,替朕守着朝堂和江山。”
“你纔是朕還沒有坐上龍椅時,就想娶回家的女人。”
海棠被風吹落,一瓣一瓣,覆住我來時的青石路。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牽着我的手走上丹陛,許我六宮空置,白首不負。
原來我替他守住的是蕭氏的萬里江山,她守住的,纔是蕭承珩的那顆帝王心。
......
腕間玉鐲撞上廊柱,發出清脆的一聲。
蕭承珩猛然回頭。
看見我時,他臉上的笑還沒有散盡。
“昭寧?”
他起身朝我走來,下意識張開手臂,像從前每次南巡歸京那樣想抱我。
那個孩子卻先抓住了他的衣袖。
“爹爹,她是誰?”
蕭承珩的腳步停住。
陸明鳶手中的長壽麪晃出湯汁,臉色也瞬間蒼白。
我看着孩子,只問了一句。
“你如今幾歲了?”
孩子不懂大人的彎彎繞繞,仰着頭脆生生答道:
“我今年七歲了。”
七歲。
七年前,我懷胎六個月,替蕭承珩擋下刺客射來的毒箭。
箭傷不深,毒卻入了血。
孩子落下來時,已經有了手腳。
太醫說是個男胎。
那一夜蕭承珩守在榻邊,眼睛紅得滴血,一遍遍說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的。
我怕他自責,反過來握住他的手。
“只要你平安就好。”
如今想來,那時陸明鳶腹中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
我又問輕聲問他:
“你叫甚麼名字?”
男孩在蕭承珩懷裏仰起臉。
“我叫蕭景和,是爹爹給我起的名字。”
風吹過海棠樹,落花沾在我的裙角。
景和。
我有孕時,蕭承珩曾趴在我的小腹旁,翻了半月的古籍。
他說若是男孩,便叫景和。
願海晏河清,景明人和。
我笑他給一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壓了太重的願望。
他卻握着我的手說:
“朕與昭寧的孩子,自然擔得起。”
那個孩子死後,“景和”二字再也無人提起過。
蕭承珩顯然也想起來了。
他眼底閃過一瞬慌亂。
“當年朕重傷高熱,是明鳶救了朕,聽到朕在昏迷時喚過這個名字。”
“明鳶不知道其中緣故,所以才......”
陸明鳶立即道:
“娘娘若介意,我可以替孩子換個名字。”
蕭承珩先回頭扶住她。
“你舊傷畏寒,別站在風口。”
等她站穩,他才重新看向我。
“景和已經叫這個名字叫了七年,貿然改名,孩子會多想。”
“昭寧,他甚麼都不知道。”
我看着蕭承珩。
“稚子無辜,我沒有怪他。”
“我只想知道,我失去孩子的時候,陛下在哪裏?”
他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他才道:
“明鳶救過朕的命。”
“朕當年被亂軍追S,是她把朕藏進藥廬,又替朕試了三次毒。”
“所以呢?”
他神色平靜,
“後來有了景和。”
我點了點頭。
“既是救命之恩,如今又有了皇子,陛下何必再向我解釋。”
“回京以後,我會交出鳳印。”
“往後你要接誰入宮,要與誰一家團圓,陛下都不必在意我。”
蕭承珩的臉色驟然沉下。
“沈昭寧,你一定要說得這樣絕情?”
“爲了不讓你多想,明鳶母子屈居在江南七年,太后、沈相,連你兄長都知道。”
“他們都明白此事不會動搖你的後位,爲何偏偏只有你——”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我看着他。
“原來他們都知道。”
蕭承珩眼底掠過一絲懊悔。
“昭寧,朕不是這個意思。”
“太后知道,父親知道,連兄長也知道。”
我一字一句重複。
“所有人都替陛下守着江南的妻兒,只有我這個皇后,被矇在鼓裏整整七年。”
過去三次未能成行,也在這一刻有了答案。
那些恰好落到我面前的病情、災情和彈劾,從來不是天意。
蕭承珩握住我的手腕,聲音放軟。
“昭寧,朕原本打算回京後親自告訴你。”
“明鳶不會爭後位,景和記在你名下,便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你仍是大雍唯一的皇后。”
陸明鳶柔弱的跪在地上,垂着頭低聲懇求:
“我只求能陪着陛下和孩子,並不敢與娘娘相爭。”
蕭承珩看她的目光溫柔下來。
“你救朕性命,又替朕生下皇子,朕不會讓你無名無分。”
隨後,他重新望向我。
“你替朕守了江山八年,朕也絕不會虧待你。”
我問:
“她是你的甚麼人?”
“是朕虧欠的人。”
“那我呢?”
蕭承珩眉目舒展,像終於等到了一個最容易回答的問題。
“你是朕最信任的人。”
我把手從他掌中抽了出來。
原來八年夫妻,到最後只剩信任二字。
我轉身走下石階。
蕭承珩追了兩步。
“天色已晚,你先住在行宮,明日朕陪你回京。”
身後,景和小聲問:
“爹爹,她真的是皇后娘娘嗎?”
許久,蕭承珩纔回答。
“是。”
“她也是這世上,最不會離開朕的人。”
我踩過滿地海棠離開,一次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