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連夜離開江南,比蕭承珩的御駕早五日回到京城。
回到坤寧宮後,我沒有歇息,只讓青黛打開內庫。
三隻舊箱被抬到燈下。
裏面放的不是珠寶,而是前我三次準備南下的東西。
第一隻箱中有未穿過的春衫,還有已經發黃的行程單。
第二隻壓着江南水道圖,圖上每一處驛站都被我用硃砂圈過。
第三隻最輕,只有一張蓋過印的路引。
我指腹撫過那枚舊印。
“把當年太醫院替太后診病的藥案、江北賑災公文,還有兄長一案,全都安排人徹查一番。”
青黛愣了一下。
“娘娘,這些都是舊事了。”
“正因爲舊,留下的痕跡纔不會再有人想起遮掩。”
兩日後,查到的東西擺滿了書案。
太后第一次咳血前,已經服了十日的藥。
可直到我將出宮請旨送到御前,她才突然病重,召我到壽康宮侍疾。
江北災情也早有戶部與地方官擬好的賑濟章程。
是我第二次請求同行後,蕭承珩親筆批下硃諭,將籌糧之事轉交中宮。
至於兄長的通敵奏疏,父親提前半月便已知曉。
他偏偏等到我的路引辦妥,才跪在坤寧宮外求我救沈家。
每一次時機卻都是挑好的。
他們沒有主動欺瞞我,
只是在我即將去江南時,把責任放到我面前。
他們知道,我一定會留下。
午後,我去了壽康宮。
太后正在禮佛,父親和兄長都在。
他們坐在太后下首,像是早已商量好,要怎樣勸我繼續做一個賢后。
我將三份舊檔摔在佛經上。
“太醫院的藥案寫得清楚。”
“母后第一次咳血前,已經服了十日的藥。可直到我遞上南下的請旨,壽康宮才報病危。”
我又壓下一份戶部舊折。
“江北賑災本已有主事官員。是陛下知道我要同行後,纔將籌糧之事改交給我。”
最後一份,是兄長當年的彈劾奏疏。
“這封奏疏,父親提前半個月便見過。”
“可您一直等到我的路引辦妥,才跪到坤寧宮外。”
我看着他們。
“你們是故意挑在我即將去江南時,才把它們送到我面前。”
“是不是?”
父親沉默片刻,終於道:
“是。”
兄長猛地抬頭。
“父親!”
“有甚麼不能認的?”
父親冷聲道:
“陛下有旨,不能讓你去江南。你的性子我們都清楚,只要太后、災民和沈家需要你,你就一定會留下。”
我看了他很久。
“所以你們明知我的丈夫在江南另有妻兒,卻還是心安理得地一起合夥瞞着我?”
父兄低着頭不說話。
太后撥動佛珠,語氣依舊平靜。
“陸氏母子一旦暴露,皇室顏面、儲君血脈都會成爲朝臣攻訐的把柄。”
“你留在京中,是當時最穩妥的安排。”
“何況哀家沒有奪你的後位,沈家也沒有失勢。”
“只要你將孩子記在名下,日後他登基,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太后。”
我忽然笑了。
七年欺瞞,三次攔阻,在他們口中,不過是替我選了一個更合適的知情時辰。
他們替我連後半生都安排好了。
只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太后見我不說話,以爲我聽了進去。
她讓嬤嬤取來一隻紫檀木匣。
“皇帝不是不念你的好。”
“這些年他每次南巡,都有信送回宮中。”
木匣裏壓着蕭承珩的密札。
最下面還有一封沾過血的信。
那是我失去孩子後寫給他的。
【孩子沒了。】
【太醫說我傷了根本,往後恐怕很難再有孕。】
信封完整,從未送出宮門。
我抬頭看向太后。
“爲甚麼?”
“你當時命懸一線,皇帝也才坐穩江山。”
“讓他知道這些,除了令他分心,還有甚麼用?”
她又抽出另一封密札。
上面是蕭承珩的字。
【昭寧若至江南,必會撞見明鳶母子。】
【先將她留在京中。待朕回去,自會哄好。】
我看了很久,竟沒有落淚。
原來三次阻攔,本就是他的意思。
回到坤寧宮,我讓青黛收起嫁妝、母親遺物和陪嫁名錄。
青黛歪着頭不解,
“娘娘,您這是要離宮?”
我看着案上的鳳印。
“不。”
“我要卸下後位,退出蕭氏宗牒,重新做回沈昭寧。”
青黛怔住。
“可廢后歸宗,必須有陛下蓋印。陛下怎麼可能答應?”
“他不會答應。”
所以我也不打算問他。
我寫下一封密信交給她。
“送去宗正寺,交給當年替我擬立後冊書的周大人。”
“讓他先備好廢后歸宗文書。”
青黛握緊信封。
“那帝璽呢?”
我將鳳印推回原處。
“皇長子認祖,貴妃受封,禮部很快會送來一批等候蓋璽的制書。”
“蕭承珩信我會替他辦妥一切。”
“這一次,我就借他的信任,讓他親手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