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客廳裏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婚慶公司的人面面相覷,尷尬地退到了一邊。
沈敬恆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那點愧疚只停留了半秒,就被不耐煩取代了。
“我不是在電話裏跟你說過了嗎?”
“喜喪不能同一天辦,晦氣。”
他扯了扯領帶,語氣像是在安撫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白芷訂婚的日子是早就看好的黃道吉日,你媽的事,往後推幾天又不會怎麼樣。”
“她都在殯儀館待了六年了,差這一天半天的嗎?”
這就是我叫了十二年爸爸的男人。
他覺得一個死人,怎麼能和活人的喜事搶檔期。
蘇白芷眼圈瞬間紅了,拉住沈敬恆的胳膊。
“爸爸,你別怪姐姐。”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今天試婚紗的,害得晏阿姨不能下葬......”
她說着,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順便把“晏阿姨”三個字咬得很重。
蘇琬立刻心疼地把她摟進懷裏。
“傻孩子,這怎麼能怪你?”
她抬眼看向我,眼神裏藏着得意,嘴上卻說着體面的話。
“小商啊,阿姨知道你心裏不好受。”
“可你爸爸也是爲了大局着想。死者爲大是不錯,但活着的人還得繼續過日子啊。”
“白芷的未婚夫家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要是知道我們家今天辦喪事,心裏肯定會忌諱的。”
沈敬恆拍了拍蘇琬的手背,似乎很滿意她的深明大義。
轉頭看我時,眼神又變得冷漠。
“你聽聽你蘇阿姨說的話,多學學。”
“別整天陰沉着一張臉,像全世界都欠了你一樣。”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用施捨般的口吻說:
“行了,今天的事就算了。”
“等明天白芷的場地定下來,後天,我抽空陪你去把手續辦了。”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一家三口兄友弟恭的表演。
六年了。
同樣的藉口,同樣的套路。
第一年,蘇白芷要高考。
第二年,她沒考好要復讀,家裏不能見陰。
第三年,蘇琬說自己身體不好,受不了刺激。
每一年,每一次。
只要我提起給媽媽下葬,蘇白芷總會恰好遇到“人生最重要的大事”。
而沈敬恆,每一次都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那邊,讓我一退再退。
“不用了。”
我平靜地開口,打斷了沈敬恆的規劃。
沈敬恆皺起眉。
“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我說了後天陪你去,我已經做出讓步了,你別得寸進尺。”
“我說了不用去辦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已經把她安葬好了。”
沈敬恆愣住了。
蘇琬端着咖啡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你說甚麼?”沈敬恆彷彿沒聽清我的話。
“我說,我已經把媽媽接出來,入土爲安了。”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他無關的小事。
沈敬恆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盯着我。
“沈清商,你瘋了嗎?”
“沒有我的簽字,殯儀館怎麼可能讓你把骨灰帶走?”
我冷笑了一下。
“你忘了?早上你嫌我煩,親筆簽了委託書,讓我自己去辦遷出。”
沈敬恆的臉色變了變,顯然是想起了早上的事。
但他很快又找到了指責我的理由。
“就算手續是你辦的,你有甚麼資格擅自決定你媽葬在哪裏?”
他伸手指着我的鼻子,語氣嚴厲。
“我早就看好了南山陵園的位置,交了全款,連合葬的碑都刻好了。”
“你媽生前親口答應過我,百年之後要跟我同穴而眠。”
“你現在把她弄到哪裏去了?馬上給我弄回來!”
我看着他憤怒的樣子,覺得無比諷刺。
“同穴而眠?”
“沈敬恆,你說這話的時候,不覺得噁心嗎?”
他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沒想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放肆!你叫我甚麼?”
“這六年,你陪着她們母女四處旅遊、看房、試婚紗的時候,想過我媽還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格子裏嗎?”
我沒有理會他的暴怒,繼續說下去。
“南山陵園的墓地是看好了,可你一次都沒去掃過墓。”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卻連她的生日都記不住。”
蘇白芷嚇得躲在蘇琬身後,小聲抽泣。
“姐姐,你別這樣跟爸爸說話,爸爸血壓高......”
蘇琬也趕緊順着沈敬恆的背。
“小商,你真是太不懂事了。你爸爸供你喫供你穿,你怎麼能這麼氣他?”
沈敬恆一把推開蘇琬,指着門外。
“好,好得很。”
“長本事了是吧?敢自己做主了?”
他冷笑着看着我。
“我告訴你,沈清商。只要我還是你老子,你媽的事就輪不到你做主。”
“你不說葬在哪是吧?沒關係,我明天自己去查。”
“查到了,我就帶人去把骨灰請回南山陵園。”
“你要是敢攔着,從今天起,我就停了你所有的銀行卡,你一分錢都別想從沈家拿到!”
拿錢威脅我。
這是他最常用的手段。
過去六年,我爲了攢夠跟媽媽買墓地的錢,爲了順利拿到證據,一直忍氣吞聲。
他以爲,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因爲生活費而向他低頭。
我沒有爭辯,轉身繼續往樓上走。
“隨便你。”
停卡就停卡。
反正,我也不打算再要沈家的一分錢了。